礼拜一早上七点半,西门打字社的卷门才拉起一半。
林默弯腰站在门外,没往里钻。内袋里那枚铅字用破布包着,揣了一夜,布上的油墨蹭到了衬衣上,黑了指甲盖大一块。
开门的是小谭。里屋的打字机已经响了,一下一下,没停。小谭回头看了一眼门帘,才转过来,看了一眼林默手里的破布包,没接。
“葛叔说,字盘那一格先空着。”小谭说,“你揣着。”
“空着,蜡纸上就少一个字。”
“葛叔说,少了就少了,碰上那个字,他手写。”小谭说完,把卷门又往下拉了一截,拉到齐腰,站在里头,“他还说,你往后别站这块砖上。街口的人都看着。”
林默说,字盘缺一格,统考的卷子里要是有「留」,区里查出手写的字,算谁的?
小谭没答。里屋的打字机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快。
卷门落到底,哐的一声。对过烟摊的老太太刚支起摊子,往这边看了一眼。林默把破布包塞回内袋,铅字贴着肋骨,硬硬的一小块。
八点半,他回了后街口。
邵军蹲在铺子门口生炉子,硬皮本搁在门槛上,翻开着,翻在后头那一页。林默过去,他没起身,拿火钳点了点那一页。
「林某」那一栏底下,昨天添的那一行还在:欠二千,月底,千分之五。旁边又多了一个数,铅笔写的,二十八。
“今天三号。”邵军说,“还有二十八天。我怕你忘了,替你数着。过了三十一号,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合作社那三千六的息,一个月才四十三块二,你比合作社欠得贵。”
林默说忘不了。
“昨天夜里,江北的人来过一趟。”邵军说,“问我林某那一页卖了多少钱。我说没卖,是赊的。人家笑了,说赊给林某,你也敢。”
“还有个东西。”邵军把火钳一搁,从门后头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天没亮塞门缝里的。写的林某收,我没拆。”
信封很薄,封口用浆糊粘着,字是打字机打的:后街口邵军铺,林某收。
林默拆开。里头一张纸,巴掌的一半大,铅笔画的,也是街,也是圆圈,也是箭头。三条街,标着城东老街、菜场口、东门。三楼一个小方块,箭头指过去,旁边一个数字:三。
一角撕口毛糙,发黄。
他把内袋里那张账网掏出来,展开,把这半张凑到撕缺的那一角上。缺口的形状,大体是对得上的。邵军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你爸画的?”林默没答。
纸背面打着两行字:
名单另一半在城东。礼拜三,带前一半来对。
面板出来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一角。】
【奖励:反派值41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把两张纸并排按在邵军的门槛上,没动。
要是真的,这一角是父亲画的,画的是母亲那栋楼。毁了它,账网就永远缺一块,城东那三楼的小方块,只剩他自己记得。
“烧不烧?”邵军问。他看得见林默的脸,看不见面板,可他看了这么多回,猜得出。
“先对。”林默说。
“跟谁对?”
林默没说。邵军也没再问,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烟呛出来,他别过脸咳了两声。
他想的是派出所。纸是塞进门缝的,来路不明,交给所里,叫所里去查是谁塞的,查清了,真的假的都有个说法。毁,也是所里毁,不是他。
九点,他往所里走,路过菜场口。修伞的那个摊子今天没出,摊位上只剩一块垫砖,砖上压着一张硬纸片,写着「午后」两个字。他没停。
菜场口碰上苏晚晴,她往学校赶,书包上那只合同袋还挂着。她站住,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叫他中午买个饼。林默没接。她把钱又揣回去,说邵军跟段姐说了,你欠了他两千。说完也没等他答,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下个月十九号,她自己去信用社,不用他陪。
九点半,他到了所里。
老民警在门口跟一个骑三轮的说话,看见他,话没停。骑三轮的丢了一车蜂窝煤,说是昨夜停在巷口,早上只剩车斗。老民警叫他进屋登记,自己站在台阶上把烟抽完。
所墙上那张寻人启事还在,小满的脸糊着半边,底下多了一行圆珠笔字:东门菜场见过,十月。不知道谁写的。
林默在台阶底下等着,等老民警抽完那根烟,才上前,把信封递过去。
老民警没接。
“又是什么?”
“有人往后街口塞的。指着城东老街一户人家,叫我礼拜三去。”
老民警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抬头看他。
“谁家?”
“我妈家。”
老民警沉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信封,没拆,捏了捏,又看了看封口。
“打字机打的。”他说,“城西多少台打字机?”
“西门一台,江北办事处两台,信用社一台,区里招标办——”
“你都数过。”老民警把信封还回来,“数过了,你还拿来给我。你是想叫所里替你去敲这几家的门。”
林默说只要所里收下,登个记,有个日子。
“登了记,就是所里的案子。”老民警说,“所里的案子,所里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上一回的物证编号,所里登了记,你拿着它去了信用社。”他顿了顿,“带子上那个姓钱的,所里会去找。你别去。”
这是第二回了。林默说知道。
“知道还来。”老民警说。
“你妈家要是出了事,叫你妈来报。”他说,“你拿一张没头没尾的纸,上礼拜拿物证编号去信用社,这礼拜拿门缝里的东西来所里。副主任那个电话,所长到现在还记着。东西你拿回去,所里不收。”
他转身进去了,门帘一甩,打在门框上。
台阶底下那辆送区里的自行车不在了。林默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揣回去。
他下台阶的时候,值班窗口里那个年轻的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往后这个所,他拿什么来,都先过那个本子。
十一点,他回到邵军铺子后间,把门掩上,把两张纸摊在床板上,从内袋里摸出那枚铅字。
破布打开,铅字躺在掌心,右下角缺的那一块,磨得发亮。
他先看撕口。父亲那张,撕口发黄,毛边倒向一边,纸屑叫二十年压平了,贴着纸面。这一角的撕口也黄,可毛边是竖着的,拿指头一碰,掉下来两根纸絮。黄的是颜色,不是年头。茶水泡过,晾干了,才这个色。
再看背面那两行字。他把铅字搁在「带前一半」的「半」字旁边比了比,不是一个字,比不了。他从头往下找,两行字里,没有「留」。
他翻到父亲那张硬纸片,「账外的才留得住」,留字缺角。门缝里这张,打的是另一副字,字口新,横平竖直,一个缺角都没有。打它的那台机器,不在西门。
还有那个「三」。父亲的账网,圆圈里的数是欠账,箭头指的是谁欠谁。这一角学了圈,学了箭头,圈里写个三,指着三楼——父亲画账,从来不画住处。
画这一角的人,没见过他手里那张,只知道父亲画账用圈、用箭头。这个,翻过父亲那本小账本的人才知道。翻过的人里头,有一个到今天还在江北领饭票。知道抽屉底下有东西的,是礼拜六站在母亲门口的人,和那个在抽屉底上敲过两下的人。
他们不知道夹层里有什么。他们只知道少了一块。礼拜三拿着前一半去城东,就是告诉人家:前一半在我这儿,夹层是我开的。
十二点半,林默拿着那一角出了后间。
邵军在炉子边上热饭,看见他手里那张纸,筷子停了。
“要烧?”
“不烧。”林默说,“烧了有灰,灰也能拿去说。”
“那就别毁。”邵军说,“留着,我拿去江北问问。塞的人要是江北的,江北肯出一千收回去。一千,抵你一半。”他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你那两千,月底还不上,按千分之五,一天十块。你拿什么还?”
林默没答。
“你不用开口。”邵军说,“我拿去,就说是我在门缝里捡的。卖完了,账上划掉一千。你那一栏,我替你记着。”
他把手伸过来。
林默看着那只手。邵军的手上有煤灰,指甲缝黑着。一千块是真的,月底那一天也是真的。可这一角卖回去,江北就知道林某拿到了,看过了,没上当,下回塞进门缝的,就不是一张纸。
他没把纸递过去。
邵军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缩回去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随你。”他说,“二十八天,我替你数着。”
一点,林默打了一盆水,端到后间门口,蹲下来,把那一角按进盆里。
铅笔线先洇开,接着是圆圈,箭头,三楼那个小方块。他拿手指一点一点搓,搓到纸起了毛,搓到纸烂成絮,絮又散成一盆灰白的浑汤。背面那两行打出来的字,油墨不化,碎成一粒一粒的黑渣,浮在水面上。
他换了一盆水,又搓了一遍。
【任务完成。反派值+4100。余额。权重3.0/4.0。】
邵军在铺子里看着,没过来。他把硬皮本翻到「林某」那一栏,看了一会儿,没添字,又合上了。隔着门,他说了一句:“一千块,叫你搓成了一盆汤。”林默没回头,把盆里的渣子捞出来,捏成一团,又按回水里。
三点,林默去了一趟城东老街,没上楼。楼道口那几级台阶上,有一串新鲜的泥脚印,到二楼就没了,是送煤的。老张家的门关着,三楼的窗户关着,楼道口新贴了一张告示,说礼拜三上午停水。他在楼底下站了一刻钟,没见生人,回了后街口。
四点半,门口来了一个半大孩子,蹬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一只脚撑地,冲铺子里喊:“早上塞的那封信,人家说要是用不上,叫我拿回去。”
“哪个人家?”邵军问。
“穿蓝衣服的叔叔,背个帆布包,给了我两毛。”孩子说,“他说拿不回去,两毛也得还他。”
邵军看林默。
五点,林默的右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头不听使唤。他换了左手,端起门口那盆浑水,走到自行车跟前,连盆带水,挂到了那孩子的车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