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上,派出所来人找老班长。
不是老民警,是个年轻的,说区里把那半盘带子转出来了,叫老班长去看。老班长出了家门,拐到邵军铺子后间,叫上林默一块儿去。到了所里门口,年轻的拦了一下,说所里交代了,这一回只请家属。
林默在台阶底下站住了。老民警没露面,可这句话是谁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老班长回头看他,林默朝里头抬了抬下巴。老班长进去了。
所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礼拜二贴的,西门印的那一批,浆糊叫风吹干了,一角翘起来,又贴回去。小满的脸还是糊了半边。
林默在台阶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所里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跟他说话。有个穿制服的出来倒茶根,看了他一眼,把茶缸往台阶边上一磕,进去了。
十点半,老班长出来了,眼睛红着,手里攥着那顶旧帽子,帽檐叫他攥得卷了边。
“看见了。”他说,“十一月六号,东门车棚,下午。小满推着车进来,没锁,跟一个人站着说话。说了有一根烟的工夫。”
“什么人?”
“江北那个姓钱的经理。”老班长说,“我认得他。年前他上我家送过两回东西,我没让进门。”他顿了顿,“小满在跟他说话,不是叫人拉着。小满还点了头,点了两回。完了钱经理拍拍他的车座,先走了。小满在车棚里又站了一会儿,后头画面一抖,就没了。”
“十一月十一呢?”
“没有。后半盘粘住了,转不出来。所里说,盒子底下那颗新螺丝,厂里说不清什么时候换的。后半盘不再强转,画面归档,叫我回去等。”
老班长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穿的是那件蓝棉袄,他妈拿旧被面改的,袖口接了一截。”他说,“我在里头看着,所里那个年轻的叫我认,我说认得,就是他。人家问我认得那个经理不,我说认得。人家又问,经理跟你们家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人家就拿笔记下了,记的是没关系。”
他把帽檐在手里又卷了一道,问林默:“那个姓钱的,是你们那头的?”
林默说不是。
“那就好。”老班长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就不好。”
“他点头。”他说,“他跟那个人说了什么,点了两回头,我看不见嘴。”
林默没接话。老民警从里屋窗口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停。礼拜二那句「你别去」,他去了,所里的门就这样关着。
十一点,他送老班长走到巷口。老班长挥了挥手,进了自己的门,门没关严。面板出来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老葛让你拿西门打字机的铅字,和那张硬纸片上的字比对。】
【奖励:反派值3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硬纸片在内袋里,跟小账本贴着。那一行「账外的才留得住」,「留」字缺了右下角,礼拜四他在西门字盘上见过一枚一样缺角的。见过不算。得把那枚铅字从字盘上取下来,蘸了油墨,跟硬纸片并排压一印,缺角落在同一处,才算数。
老葛礼拜四接了分包,当着两家的面说了,往后西门不进合作社的纸,合作社的人不进门。那道门槛是招标办借严的嘴画的,老葛自己认了。
十二点,林默到了西门。
路上经过分包四家里的一家,门上新贴了一张纸条:本店承印区统考分包件。浆糊还湿着,店里在裁纸,裁刀一下一下,人没抬头。
打字社的门开着。门口煤炉上的水壶烧开了,没人去提,壶盖哒哒地跳。小谭蹲在墙根洗辊子,唐姐不在。外屋长凳上码着分包的纸样,九折的单子压在最上头。
林默在门槛外头站住,没往里迈。
老葛抬头看见他,手停在手柄上。
“合作社的人,”老葛说,“不进这门。”
“我不进。”林默说,“我站在外头。借一枚铅字,一个「留」字,比对完了,今天还你。”
“比对什么?”
林默把硬纸片掏出来,背面朝外,隔着门槛举着。老葛没走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清,也没要看清。
唐姐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网兜煤球,看见门口的林默,脚下顿了一顿,把煤球搁在炉边,没说话,蹲下去往炉子里添。
“旧纸。”林默说,“跟分包没关系,跟合作社也没关系。”
“没关系的事,我更不管。”老葛说,“铅字是机器上的,机器是西门的。你站在外头,也是合作社的人。我认了的事,不改。”
“礼拜二那三百张启事,”林默说,“也是这台机器打的。”
“那是启事。”老葛说,“钱你给了,我收了,两清。你今天拿什么来?拿一张旧纸,叫我把字盘拆开。拆开一枚,蜡纸上就少一个字,一张统考卷子上少一个『留』,区里查下来,是西门的事,不是合作社的事。”
唐姐在炉边抬起头,说:“葛师傅,就一枚——”
“你添你的煤。”老葛说。
唐姐不说话了。炉子里的煤球噼啪了一声。
他低下头,压下手柄。打字机咔地响了一声,接着又一声,一下一下,把门口的话压下去了。
林默没走。他在门槛外头站着,等那一张打完。一张打完了,老葛抽出来,又卷进一张,还是没抬头。
有人来取分包的样张,从林默身边过,侧身进门,看了他一眼。小谭抬起头,嘴动了动,老葛咳嗽一声,小谭又低下去,刷子在辊子上刷得更快了。
“葛师傅。”林默说,“就一枚。”
老葛停了手。他起身,走到门口,没看林默,把门边那块写着「打字 油印 复印」的木牌摘下来,翻了个面,挂回去。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写。
然后他把门掩上了,没关死,留了一道缝,刚好叫外头的人看得见里头,进不来。
对过烟摊的老太太看着这边,烟也不卖了。分包那家店的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裁刀。西门这一条街,都看见合作社的人叫打字社挡在门外了。
林默在门外又站了一刻钟。门缝里打字机一直响,没停过。他看得见老葛的背,看得见小谭的手,看得见字盘上那一片铅字反着光,就是够不着。
分包那家店的人收回目光,进屋前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整条街都听得见:“合作社的人,自己都欠着信用社的息,还到处借东西。”
他走了。
一点半,后街口,邵军铺子。邵军坐在门口晒太阳,硬皮本搁在膝盖上,看见林默过来,把本子合上了。
“礼拜四你问我这一页还卖不卖。”林默说,“卖。卖给我。”
邵军没急着开本子。他看了看林默空着的两只手,又看了看他鞋上西门街口的煤渣。
“葛师傅没让你进门。”他说。不是问。
“两千。”邵军说,“少一个子儿不撕。”
林默身上没有两千。合作社钱匣里那一层是空的,他自己的兜也是空的。
“我欠你。”他说,“你记本子上。你最认本子。”
“欠也行。”邵军说,“月底还,过一天,按信用社的罚息算,千分之五。你们合作社认这个数,你也认。”
林默说认。
“江北那头今晚来拿,出的是两千五。”邵军说,“我少挣五百,记你账上,不算利。”
邵军看了他一会儿,翻开硬皮本,撕下一页。那页是小谭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上个月送去江北的几张报价的数,底下一行:葛叔不知道。
“欠条你自己写,写林某。”邵军说。
林默用左手在页边写了一行,邵军叠好揣了,又把硬皮本翻到后头,在「林某」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欠二千,月底,千分之五。写完了,才把那一页递过来。
两点半,林默又到了西门。分包那家店门上的纸条已经干了,翘起一角。打字社的门还掩着那道缝,木牌还翻着白面。他没推门,站在门槛外头,把那一页贴着门缝举起来,举到里头看得见的高度。
唐姐先看见了。她走到门缝跟前,看清了纸上的字,脸色变了,回身进了里屋。
打字机停了。
老葛走出来,拉开门,站在门槛里头。他看了那一页上的字,看了很久,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小谭在里头站起来,老葛抬手往后一按,小谭又坐了回去。
“哪来的?”
“买的。”林默说,“这页在外头,谁买到,谁就能拿去江北。我买到了,给你。你当着我的面处理。”
老葛隔着门槛把那一页接过去,走到煤炉边,掀开炉盖,把纸塞进去。纸边卷起来,黑了,亮了一下,没了。他把炉盖扣上,壶又搁回去。
小谭在墙根站着,从头看到尾。
老葛没回头,问:“你写的?”
小谭说是。
“几张?”
“三张。”小谭说,“上个月,三回。”
老葛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炉边那把火钳拿起来,在炉口拨了拨,拨到纸灰全散了,才放下。唐姐把脸转过去,看着墙。
老葛回到门槛边。
“你要的是哪个字?”
“留。”
老葛没进里屋。他朝里头偏了偏头。小谭走到打字机跟前,拿镊子从字盘里夹出一枚铅字,用块破布包了,走到门槛边,递出来。他的人在门槛里头,只有手越过了那道线。
林默接过来。铅字沉,指甲盖大,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磨得发亮。
他蹲在门槛外头,把硬纸片铺在砖上,铅字在小谭递出来的印台上蘸了墨,挨着那一行压下去。提起来,一个「留」,缺角在右下。他压了第二下,第三下。三个「留」并排挨着那行旧字,缺口落在同一个地方,一丝不差。
老葛站在门槛里头,弯下腰,看了一眼砖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起身来。他没问这行旧字是谁打的。
【任务完成。反派值+3500。余额。权重3.0/4.0。】
他站起来,把铅字递回门槛里头。
“说了今天还你。”林默说。
老葛没接。小谭伸手要接,老葛说:“搁着。”小谭的手缩了回去。他转身走回打字机跟前,手搁在手柄上,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唐姐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壶盖不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台机器,”他说,“是我从你爸手里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