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九点,林默又上了城东老街。
楼下老张家的门关着,门缝里露出择菜的簸箕边,有人在里头轻轻咳嗽,门后头那把备用钥匙,昨天起就不给他拿了。他直接上三楼,推门,门没锁。母亲在灶台边煮粥,听见动静,没回头。屋里一股葱花搁早了的焦味。
桌上那两杯茶,还是一热一冷。冷的那杯空着,热的那杯冒着气。五斗柜第二层的抽屉关着,铜锁扣着。昨天搁在两杯茶中间的那把钥匙,又挂回了母亲脖子上。
林默坐下来,把沾了楼道灰的鞋在门槛上蹭了蹭。他没去碰那把钥匙,也没去碰五斗柜。昨天那本收支本被拿走以后,这屋里少了一块,桌上那两杯茶中间空出的地方,比昨天还显眼。
九点半,外头楼梯响了,有人上楼,脚步沉,一级一级,走得不急。母亲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那把锅铲。
严站在门外,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袋口没封,露出一点牛皮纸边。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门里头的林默,点了点头,跟邻居打招呼那样。
“大娘,打扰了。”他说,“昨天办事处借走的本子,少了一页。我来问一声,大娘这儿,还有没有别的账。”
母亲说没有。收支本就一本,给了人,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严手里那只文件袋,想从袋口看一眼里头还在不在。严把袋口按了按,没给她看。文件袋在他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
严进了屋,没坐。他站在五斗柜跟前,目光在铜锁上停了一下,又挪开,看了看桌上那两杯茶。他又看了林默一眼。
“小伙子,住这楼的?”
林默说不是,住城西。
“那就好。”严说,“大娘这抽屉,去年十月叫人撬过一回。你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帮大娘看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认真的,不是客套。十月里他在这屋里跟林默说过话,说过「签了字的,不改」。当着大娘的面,他只当这是楼里一个肯帮老太太看门的年轻人,交代完了,拍了拍文件袋,就走。
母亲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说了句改天把本子送回来。临出门,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子,叫大娘在「本子已借」后头按个手印。母亲按了。严把单子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收进袋里,下楼了。母亲手指上的印泥没擦,在围裙上抹了两道,红的。
楼梯响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响到一楼,才停。母亲站在门边,听着那脚步远了,才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林默坐着没动。母亲把门闩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人上回来,也是这么站着。
面板出来了。
【任务:今日18:00前,取走母亲抽屉夹层里的东西。】
【奖励:反派值3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他看着母亲领口那根绳。钥匙不在手里,铜锁开不了,他只能等。
他先想的,是等母亲下楼买菜。夹层里的东西,搁了多少年,多搁一个钟头也少不了。买菜回来,快的话半个钟头,慢的话一个钟头。夹层掀开要安静,掀开的时候那一声咔,搁在外头街上听不见,搁在楼梯上听得见。他算过:从菜场走回来,到三楼,脚步声够他合上木板、把抽屉推进去。
十一点,母亲果然下楼了,说去菜场买葱。她走的时候,把铜锁的钥匙挂回脖子上,带出门去。下楼的脚步到二楼停了一下,又接着走。林默听见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了。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才走到五斗柜跟前。
林默站在五斗柜跟前。没钥匙。他试过抽屉,推了推,锁舌卡着,推不动。
他蹲下来,拿手摸抽屉的缝。缝里积着灰,跟昨天他看见的那个小锁眼里的灰是连着的。缝很细,指甲塞不进去,灰蹭满了一指头。他把内袋里父亲那本小账本掏出来,翻开。小账本的封皮边上,有一只黄铜锁扣。这只锁扣他从前翻本子的时候摸过很多次,只当是封皮的装饰,没在意。扣鼻上压着两个字,是父亲的字,压得很浅:左「外」,右「留」。锁扣的齿,两道,一道深一道浅,跟那个小锁眼的缺口对得上。
他拿那只锁扣,对着铜锁的锁眼试了试,对不上。铜锁是另一把,钥匙在母亲身上。他又把抽屉翻过来,对着底板正中那个小锁眼试。
齿进去了。他手腕转一下,咔的一声,薄木板松了。缝里冒出一点陈年的纸味,跟小账本里头的味道差不多。
他刚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楼梯响了。
母亲买葱回来得快,比他算的半个钟头还短。手里拎着一棵,推门进来,看见他蹲在五斗柜跟前,抽屉翻过来搁在地上,底板掀着。
她手里那棵葱掉在地上,泥还没洗,滚到了桌腿边,没人捡。
“你干什么?”
林默没答,手还按在木板上。木板底下那点纸味更浓了。
母亲几步过来,锅铲搁到灶台边上,油还沾在铲沿上,一把按住抽屉,按得很死,指甲掐进木缝里。
“这抽屉里的东西,不是你的。”她说,“你放下。放下。”
林默说里头有爸留的东西,不是钱。
“爸的东西,我收着。”母亲说,“你爸的东西,你爸自己会来拿。你放下。你不是来收东西的。”
她护着那只抽屉,整个人挡在前头,袖子挽着,胳膊上青筋都起来了。林默的手还按在木板上,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力气大得让林默手背发麻。葱还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两个人僵着。粥在灶台上溢出来了,嘶嘶地响。窗外巷子里有辆三轮过去,铃响了两下。
林默先松了手。手背上四道月牙印,渗出一点血。木板合上的时候,又轻响了一声。
母亲把抽屉翻正,推进去,铜锁扣上。她没看他,走到灶台边,把溢出来的粥刮回锅里,手在抖,刮到一半,锅铲掉了,她又捡起来。
“你走。”她说。她的声音哑了,刚喊完的哑。
林默站起来,没走。他看了看灶台上那锅粥,弯腰把地上那棵葱捡起来,搁在灶台边上。母亲没看那棵葱,眼睛盯着他。抽屉推进去了,锁扣上了,可木板没完全合死。
他要是这会儿走,母亲过一会儿就会把抽屉再拉开,摸到那条缝。
十二点,母亲把粥盛出来,自己喝了一碗,没给他盛。碗边磕在桌沿上,响了一下。喝完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记事本。收支本不在了,她用这只本子顶着。摊在桌上,拿笔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林默看见了。事由那一栏,写的是「建国拿走」。经手人那一栏,空着。本子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事由那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进了里屋,把门帘放下了。
林默站在外屋,听着里屋床响了一下,又静了。
他等了有一刻钟。里屋没动静。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楼下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戏曲,听着灶台上那锅粥咕嘟了一声,又静了。
他再一次蹲到五斗柜跟前,没开铜锁。他从抽屉底下的缝里,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摸到那块薄木板的边,一点一点往外抽。木板抽出来了,夹层露出来了,深不及一指,刚好塞进那三样。
里头没有多少东西,积着一层薄灰。一张对折的纸,一张更薄的纸,一块硬纸片,并排搁着,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三样东西抽出来,木板按回去,抽屉推回去。推的时候尽量轻,可抽屉槽是老的,还是响了一下。里屋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铜锁还扣着。她进里屋的时候,钥匙绳露在领口外头,他看见了,没去碰。
【任务完成。反派值+3400。余额。权重3.0/4.0。】
他出了门,在楼梯口靠着墙,把三样东西摊开。楼道风一吹,薄纸的边掀起来,他用左手按住了。
对折的那张,展开有巴掌大,是一张手绘的图,铅笔,画的是城西几条街,街口标着店名,店名旁边有圆圈,圆圈里有数字,有的数字边上画了箭头,指到另一家。箭头最多的那一家,店名被橡皮擦过,只剩半个「西」字,西门两个字,只剩了半边。图撕了一角,缺的那一块,正好是城东。撕口发黄,摸上去毛糙。
更薄的那张,是一张名单残页,竖着写,有的名字旁边打了钩,有的打了叉。能看清的名字剩四个,有两个他认得,是城西已经不在的人,一个是老钟,一个字迹糊了,他不敢肯定。剩下两个,他没见过,名字生僻,不像城西常叫的。
硬纸片正面什么也没有,边角卷着,反面有一行字,是打字机打的,铅字,油墨发灰,打的是:账外的才留得住。
字形他认得。西门那台打字机,字盘上的「留」字,铅字右下角缺了一块。礼拜四在西门,他坐在老葛的打字机前压那一排×,字盘上「留」字就在「×」上头一格,右下角缺了一块。这一行里的「留」,缺的也是右下角。
他再掏出小账本,翻到末页,把那句手写的对着这行铅字看。字不一样,意思挨着。这行打字的,落款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五点到了,右手没了力气。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叠好,塞进内袋,跟父亲那本小账本搁在一块儿,锁扣朝外,齿还沾着夹层里的灰。下楼的时候,他听见三楼门里,母亲又起来了,脚步走到五斗柜跟前,停了很久,没有拉开抽屉。下到一楼,老张家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张没出来,隔着门说:“你妈早上托我,下礼拜找人把那抽屉换成死的,连锁带抽屉一块儿钉死。”林默说好。门又关上了。巷口有人在收旧报纸,喊了一嗓子,远了。他站在巷口,把手按在内袋上,纸角抵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