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五点五十，林默醒了，躺着没动，等六点。
六点是右手回来的时候。三个多月了，天天这样，五点五十九还是一截木头，六点一过，指头先麻，再热，再一根一根听使唤。他躺在床板上，看着窗户纸一点一点发白，等那一阵麻。
六点。
没有麻。
六点过五分，还是没有。他拿左手去掰右手的指头，掰开一根，松手，那根指头又慢慢蜷回去，蜷得很慢，像不是他的。
面板亮了，在眼角，灰的那一行，礼拜天半夜见过的那一行。这一回字是清楚的。
【离线结算。】
他坐起来。
【八条。完成七。反派值+。余额。】
【第八条：待结。时限七十二小时。】
【右手：七十二小时。另扣：三件。】
字停了一会儿，没了。
三件。三件什么，面板没说。他坐在床板上，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往后想：礼拜天垃圾站，三十一本；礼拜一西门，铅字，修车单。都在。人名都在，账都在。
外屋邵军在捅炉子。林默掀开门帘出去，邵军抬头看他，看他垂着的那只手。
“昨天晚上吃的什么？”林默问。
邵军看了他一会儿。“面条。你掉了一回筷子，我又拿了一双。”
林默没想起来。面条，筷子，他一点影子也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邵军盯着他，指了指门后头那把伞：“那是什么色？”
“蓝的。”
“欠我多少？”
“两千零七毛。”
邵军没再问。他把炉盖扣上，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又把勺子搁在左手那边。
七点半，林默去了合作社。
段姐在门口卸门板，卸到第三块，他伸手去接，左手接住了，右手抬不起来，门板一歪，砸在门框上。段姐看了他的右手，什么也没问，自己把门板抱进去了。
苏晚晴九点来的，手里拿着一张信用社的通知，蓝复写纸。关联人确认书，礼拜四下午两点到五点，信用社一楼柜台，关联人本人到场签字，签字须与本社留存样式一致。不到场，或签字不符，前次登记作废，原信重入户卷。
“留存样式。”苏晚晴说，“什么样式？”
段姐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合作社登记表的复印件，合作社登记那时候交给信用社的那一份。质量负责人那一栏，林默的签名，右手签的，三个月前的字，往右斜，「默」字底下四个点连成一道。
林默看着那两个字，左手揣在兜里。
右手七十二小时。今天礼拜二早上六点算起，礼拜五早上六点才到头。礼拜四下午两点到五点，那只手还是一截木头。
第八条待结，也是七十二小时。
他不知道第八条是什么。他只知道，礼拜六那天，稽核在关联人一栏写下了他的名字。签了，账就是他的。礼拜四那张确认书，是这笔账的后半截。
“我替你去。”苏晚晴说。
“要本人。”
“我是户主。”
林默摇头。苏晚晴看着他，把那张通知叠起来，叠得很小，塞进了合同袋。
段姐在边上开了口：“户主代签，那是苏老师又往自己身上揽一笔。上回三千六，她揽了；十二月的饭钱，她揽了。”她拨了一下算盘，“这一回，别再是她。”
苏晚晴没接段姐的话。
礼拜二下午，他在合作社后头的库房里练字。左手，铅笔，照着复印件上那两个字描。描了一下午，描坏了一沓废纸。左手写出来的字往左歪，「默」字底下四个点，他想连，连不起来，一个一个戳在纸上，像四颗钉子。
段姐进来拿纸，看了一眼那一沓，没说话，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搁下一只搪瓷缸，缸里是热水，搁在他左手边，又出去了。
傍晚邵军来合作社接他，看了一眼废纸，说：“二十天。”又说，“修车那一百八，你别想着从我这儿挪。”
礼拜三早上，还是没有麻。
中午，他回后街口吃饭。老头在空檐下修伞，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从木箱里抽出两根旧伞骨，拿黑线缠在一块儿，递过来，比了比他的小臂。
“绑上，”老头说，“垂着晃，肩膀疼。”
林默让他绑了。伞骨贴着小臂，黑线一道一道，绕到头，往上一挑。
礼拜三下午，有人敲合作社的门板。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脸色发黄，穿着信用社的蓝制服，没戴帽子，帽子攥在手里。灰帽子。
07。
他站在门板外头，没进来，看了看段姐，看了看苏晚晴，最后看林默。
“礼拜四我销假。”他说，“一楼柜台，下午那一班，是我的。”
他说完，看了一眼林默垂着的那只手。
“确认书收不收，柜台说了算。”他说，“样式对不上，我一个字也不收。稽核那天开会，在楼上。”
他戴上帽子走了。
段姐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病假请得巧。”07的脚步没停。
苏晚晴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手攥着合同袋的带子，攥得发白。
礼拜三夜里，林默没睡。他坐在后间，晾衣绳上那三十一本存根还没收，一本挨一本垂着。他拿左手在一本空账本上写那两个字，写了一百遍，一百个都往左歪。
礼拜四早上，还是没有麻。
苏晚晴七点就到了后街口，站在门口说她下午请了假，跟他一块儿去。
“要本人签。”林默说，“你去了，也是坐着。”
“我坐着。”苏晚晴说。
两点，信用社一楼。
柜台后头，07坐在窗口里，帽子搁在手边，面前一沓确认书。林默排到他跟前，把确认书递进去。
07把确认书搁在一边，拿出那张登记表的样式，摆在窗口的大理石台面上。
“签。”
林默拿起笔。左手。
他写了「林」，往左歪。写「默」，底下四个点，一个一个戳上去。
07把确认书拿过去，跟样式并排放着，看了一眼，推回来。
“不符。”
“右手伤了。”
“伤了就等好了再来。”07说，“通知上写的，今天五点以前。”
林默站在窗口边上，没走。后头排队的人推他，他让开半步，又站回去。
三点，他又排了一回，又签了一回，又推回来了。
四点，第三回。07连样式都没拿出来。
“不符。”
“稽核呢？”
“开会。”07说，“五点散。”
林默往楼梯口走。楼梯口站着一个门卫，伸手拦了一下，说楼上开会，办事在一楼。林默说找稽核，门卫说开会就是开会，谁也不找。
“五点以后，”07说，“这张作废，原信重入户卷，明天一早，提前收贷的单子就下来。”
苏晚晴坐在大厅的长凳上，从两点坐到四点，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排，一趟一趟地被推回来。她没过来，也没走。
四点半，她站起来，上了二楼。
林默没看见她上楼。他站在窗口边上，拿左手攥着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大厅的钟走到四点五十。
五点。五点，原该垂下来的那只手，已经垂了三天了。他拿左手托着它，托到胸口，伞骨硌着小臂。
面板没有亮。第八条还挂着，七十二小时，从礼拜二早上六点算，到礼拜五早上六点。可确认书是今天五点。今天五点一过，这张纸作废，那一笔账就落回他头上，落成什么样，面板不说。
五点过十分，柜台关了窗。07收拾那沓确认书，收到林默那一张，拿起来看了看，搁在最底下。
五点四十，二楼下来两个人。稽核走在前头，套袖没摘，苏晚晴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稽核走到柜台跟前，敲了敲窗口的玻璃。07拉开窗。
“合作社那张确认书。”稽核说。
07把那一沓翻到底，抽出来，递出去。稽核接过来，没看林默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把苏晚晴手里那张纸搁在上头。
那张纸是户主声明，手写的，苏晚晴的字：本合作社户主苏晚晴，对关联人林默担保，关联人伤手不能签，由户主代签确认，责任由户主承担。底下是她的名字，右手签的，一笔一划。
“户主代签，本社有先例。”稽核说，“我在楼上会上提的，主任点了头。副主任没点，主任点了。”
她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站在她身后，脸是白的，手里还攥着那支写声明的笔，笔帽没扣。她是从门缝里挤进会议室的，门卫拦了一回，她说她是户主，门卫没拦住。
07看着那张声明，嘴张了张。
“户主代签，”他说，“关联人得当场按手印。登记表上那个签名底下，按的是右手食指。手印对不上，代签不算。”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关账。”
稽核没驳他。登记表复印件上，「林默」两个字底下，确实一个红指印，螺纹清清楚楚。
林默把印泥盒拉过来。右手的食指蜷着，跟另外四根一块儿缩在掌心里。他拿左手掰，掰直了，一松，又蜷回去。他把手指按在印泥上，再按到声明上，按出来半个，糊的，只有指尖一团红。
07把那张纸往回一拨。“糊了。”
五点五十二。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小臂。他用牙咬住黑线的线头，一扯，老头缠的那一道松了，抽出一根伞骨。他把伞骨垫在右手食指底下，从指根顺到指尖，左手捏着黑线，一圈一圈往上缠，缠一圈，拿牙咬住，再缠一圈。缠到指尖，线头没处挂，他往上一挑，挑进伞骨跟手指的缝里。
那根指头直了，贴着伞骨，跟一根铁丝一样直。
他托着右手腕，把食指压进印泥，提起来，按在声明上，苏晚晴名字的旁边。左手掌心压在右手背上，压住，数了五下，才提起来。
一个整的，螺纹一圈一圈，全在。
稽核把登记表复印件挪过来，并排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在确认书上盖了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写了一行，递给07：柜台三次拒收，户主代签未报，记一笔。
07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搁在帽子底下。他把那顶帽子往窗口里头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低下头，开始数下一沓钞票，数错了一回。
五点五十八。
【第八条：完成。反派值+1800。合计：反派值点。余额。权重3.0/4.0。】
林默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那个章。红的，压住了半个「晴」字。
苏晚晴走过来，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他那根缠着伞骨的食指，指头上一圈红印泥，伸手按了按线头，没按动。然后她把那支笔从他左手里抽出去，插回柜台的笔筒里。
“你上礼拜六写你的名字，没问我。”她说，“这回是我签的，我也没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