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早上八点，信用社的人上门了。
来的不是那个戴灰帽子的，是两个年轻的，一个拿本子，一个拿着一张单子，进门就找苏晚晴。苏晚晴在学校，段姐出来应，那人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合作社贷款三千六，本月利息四十三块二，月底前未交，按合同，逾期一天罚息千分之五。
“月底还没到。”段姐说。
“月底是礼拜五。”拿本子的说，“我们来问一声，礼拜五能不能交上。交不上，担保人那边，我们也要去问。”
段姐看了一眼柜子顶上的钱匣，没吭声。拿单子的那个又念了一遍罚息怎么算，一天多少，十天多少，念得很慢，念完了，把单子留在桌上，压在算盘底下。
林默靠在门框上没动。钱匣里那一层是空的，他知道，段姐也知道。
两个人走了。走之前，拿本子的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们科长交代的，这一户，这个月要盯紧点。”
他们科长是谁，林默没问。每个月来对账的，是那个工号07的。上个月那张回单，07在经办那一栏签的工号，字写得很工整。前天下午，信用社也去学校找过她，门卫的本子上记着。今天来的，是两个他没见过的。人换了，单子没换，说的还是担保人。
九点，他照例去所里签到。
老民警正在桌后头拆一只纸箱，箱子里是一盘录像带，盒子发潮，标签上写着东门两个字。
“厂里给的。”老民警说，“只给了半盘。说是另外半盘受潮，带子粘在一块儿了，倒不出来。”
“看了吗？”
“还没。要送区里去转，转出来再说。”
林默看着那半盘带子。礼拜一说礼拜三，礼拜三来了，来的是一半。另外半盘粘在一块儿，是真受潮还是叫人泡了水，所里也说不准。老民警把盒子翻过来，底下的螺丝有一颗是新的，亮的。他瞅了瞅，把带子装回箱子里，封上了。
他签了「林某」，往外走的时候，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信用社稽核把合作社列为重点催收户。】
【奖励：反派值52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重点催收户。列进去，合作社往后每一笔进出都要稽核过目，苏晚晴担保的那三千六，就不归柜台上那个人经手了。也就是说，往后谁来对账、谁来催息、谁去学校找担保人，都不是07了。
可列进去，也是真的催。重点催收，月底交不上息，下个月就要动本金。昨天他把那四十三块二花在了寻人启事上，今天任务要他把这一户往催收的格子里推。一前一后，推的都是苏晚晴。
十点，他去了城西信用社。
信用社的稽核在二楼，一间小屋，门上贴着一张纸：稽核室，对外办理投诉。屋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的，戴套袖，桌上一摞账本。林默说找稽核，她说她就是。
林默没急着说事。他先问，客户要是觉得经手的人有问题，信用社有没有规矩。
稽核说有，回避。客户实名申请，说明理由，经手人回避，该户转稽核直管。
“实名，”她说，“要签字。”
林默说他不是户主，也不是担保人，签不了。
稽核看了他一眼，说那就没法办，户主或者担保人来，签了字，才能转。她说完，低头接着翻账本，账本上一行一行都是红笔勾过的。
林默出了稽核室。走廊拐角贴着一张储蓄宣传画，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存钱罐，底下一行字：一分一厘，皆有来处。他在画跟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过让苏晚晴来签。她是担保人，签一个字，这一户就转了。可她签了，信用社上下就都知道，是担保人告了经办人；担保人告经办人，告完了，这一户三千六还在她名下，往后柜台上谁见了她，都记着这一笔。
他没去学校。苏晚晴这礼拜已经叫学校门卫当成欠债的看了一回，再叫她来签告人的字，那张担保人的名字，往后就摘不下来了。
他没下楼，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他拐进了那头副主任的办公室。
副主任认得他。上回七户家长自己来，就是在这间屋里说的话，那一回副主任当着家长的面，没说出话来。
林默说，合作社那一户，经手的人有问题，想请信用社内部先查一查，不走实名，不签字，先把这一户从柜台上挪开。
副主任听完了，没让他坐。屋里有一张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呢子大衣，他没去碰那张椅子，林默也站着。
窗外信用社的院子里，运钞车刚到，两个押款员抬着铁箱往里走，脚步咚咚的。副主任看着窗外，问：“哪个经手的？”
“工号07。”
副主任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07跟我十年了。”他说，“十年，一笔错账没出过。你一个合作社跑腿的，没户主，没担保人，没签字，空口来说他有问题，我凭什么挪？”
林默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林默没说派出所。物证在派出所，派出所叫他别来问信用社，他来了，再把派出所搬出来，就是他把案子往信用社里递，递的人是他。
副主任等了一会儿。
“你说不出，我就当没听见。”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当的一声。副主任站起来，开了门，“合作社那一户，月底交不上息，照合同办，担保人那边，下午我让人再跑一回学校。”
林默出了办公室。走廊上，那两个上午去合作社的年轻人正往楼下走，手里拿着一张新单子，单子上的担保人那一栏，写着苏晚晴，后头添了一行：本人工作单位、宿舍地址。
下午，他们要去的是学校。
林默在楼梯口站住了。楼梯底下是大厅，柜台里一排人低着头，叫号的喇叭一会儿响一声。那个戴灰帽子的不在柜台上，位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他那顶帽子。
他这一趟没挪开07，倒把苏晚晴往前推了一步。上午那两个年轻人是来问的；下午去学校，就是去堵人了。宿舍地址写上了单子，学校里谁都看得见。副主任那一句「下午我让人再跑一回学校」，是他招出来的。
十二点半，信用社大厅。
林默下楼的时候，大厅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纸找什么。
严。
他是来给江北办存款的，柜台在叫号，他没去。他拿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底，又从头看。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他要找的那一行，不在上头。
林默从他跟前走过。
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了停，跟看大厅里任何一个排号的人一样，又低下去，接着找。他找的是自己写过的一行字。
林默没停，也没回头。
一点，他回了派出所。
老民警在吃饭，饭盒搁在桌角，那只大白信封的物证袋还在柜子里，袋子上贴着一张编号条。礼拜二他看过一回，编号条上那六个数，他记得，一个也没漏。
他没进屋，在门口问老民警，信用社那头，所里去问了没有。
老民警说还没，下礼拜。
林默说好，走了。离六点还有五个钟头，学校那头，信用社的人三点就要出门。老民警那句「你别去」，他记得。这一去，是踩着那句话去的。
两点，他又进了信用社，直接上了二楼稽核室。
稽核还在，套袖还戴着。林默没坐，站着说。
“签字的事，我还是办不了。我只说两样东西，你记下来，记谁说的都行，写林某。”
稽核看了他一会儿，拿出一张纸。
“一样，你们信用社出库的三千六，封签经办07，十一月十九日。这一沓钱，这个礼拜一夜里，出现在一个跟合作社担保人谈条件的人手里。另一样，这沓钱现在在派出所，物证编号，城西所，物，一一二七〇三。”
稽核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把那一串数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完了，念了一遍，林默点头。
“你们的规矩，客户实名申请才回避。”林默说，“我不申请。可你们自己的钱，出了你们自己的库，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这个不用客户申请。”
稽核没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十分钟以后，副主任上来了。他上楼上得很慢，楼梯上能听见他一级一级地踩。
他进门先看林默，又看稽核手里那张纸。稽核把纸递过去，指着那一行编号。
副主任看了很久。
“07跟我十年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
“十年了，”稽核说，“出库的封签是他的章。”
副主任把纸放下，站在窗口，背对着屋里，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楼下运钞车开走了，院子里空下来，只剩一辆自行车靠着墙。
“按规矩办。”他说，“07先回避，这一户你直接管。月底的息，照催。”
稽核把合作社那一户的卡片抽出来，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红章：重点催收。又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写完了，转过来给林默看：口述人，林某。
【任务完成。反派值+5200。余额。权重3.0/4.0。】
三点，下午要去学校的那两个年轻人被叫了回来，自行车都推到了门口，又推了回去。单子收回去了，担保人那一行，副主任亲手划掉，说这一户往后稽核管，柜台上谁也别去。
四点，林默在大厅里看见了那个戴灰帽子的。他从柜台后头被叫了出来，抱着自己的茶杯和一摞单子，往后头去了。他走得不快，经过大厅的时候，柜台里有人抬头看他，又低下去。后头是点钞间，门上一块玻璃，玻璃后头一台点钞机，哗哗地响。
五点，右手没了力气，林默把它揣进兜里。
他从信用社的后门出去，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空纸箱。
那个戴灰帽子的站在后门口，帽子没戴，攥在手里，等着他。巷子里风大，吹得纸箱子一歪一歪的，他的头发让风吹乱了，也没去理。
“你没在柜台前头说。”他说。
林默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