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段姐开了钱匣。
钱匣是一只漆皮掉了一半的木盒子，搁在里屋柜子顶上，钥匙段姐挂在裤腰上。合作社这个月进的钱，除了纸钱，零零碎碎的，都在里头。最上头一层用橡皮筋扎着一小卷，四十三块二，是信用社那笔贷款这个月的利息，三十号以前要交。
段姐数了两遍，把那一卷又塞回去，合上盖子，锁了。
昨天傍晚的事，她一句没提。她跟林默说话，跟往常一样，叫他把门口那两捆纸搬进来，叫他别把煤炉捅灭了。只是那只铁皮盒，她一早就收回了库房，搁在最里头一层，上了一把新锁。
林默搬完纸，面板出来了。
【任务：今日18:00前，取走合作社这个月的利息钱。】
【奖励：反派值3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站在里屋门口，看着柜子顶上那只钱匣。段姐在外屋拨算盘，拨的正是这个月的账。
四十三块二。三千六的息，苏晚晴担保，三十天，个人担责。这个月的息交不上，信用社就有话说了。
取，不是借。拿走了，回头再塞回去，那叫藏。他得拿走，还得花掉。
九点，苏晚晴从学校过来，进门就说，信用社的人昨天下午去学校了。
“去学校干什么？”
“说是核担保人。”苏晚晴把书包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门卫说，来的人问我住哪个宿舍、家里还有谁、放了假回不回老家。我昨天一下午在这儿，他扑了个空。门卫当我欠了人家钱，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三十天的事，她没跟学校说过。
林默没说话。
昨天傍晚，夹克从铁皮盒里揣走一只空信封。十四户都有人，只有林默那一栏，没写字，没人。空信封到了对方手里，对方看见的是一个没家属的人。没家属的人，随时能走；随时能走的人，担保的事就靠不住，要先去摸担保人的底。
摸到苏晚晴头上，是信用社的人去的。夹克揣走信封是傍晚五点多，信用社的人到学校是两点十分。信用社比信封还早到三个钟头。
“门卫那儿登记了？”
“登了，我没看。”
十点，林默去派出所报到。
老民警在桌上摊着一只物证袋，是今天一早老班长交来的那只大白信封，补习班的名字印在角上。信封拆开了，袋口贴着一张编号条。里头的东西分袋装着：一张没签字的说明，一沓钱。
钱是三千六，三十六张，用一道黄纸条捆着。纸条是信用社的封签，盖着一个红戳，戳底下手写两行：经办07，11月19日。
“封签是十九号的。”老民警说，“昨天夜里，到了老班长家桌上。你们合作社那笔，也是十九号放的三千六吧？”
“是。”
“同一天盖的章，同一个数。”老民警说，“信用社那头，我们会去问。你别去。”
林默说好，签到的本子上写了「林某」，出来了。
十一点，他回合作社，翻出上个月信贷员来对账留下的那张回单。苏晚晴收着，夹在合同袋里，蓝色复写纸印的，底下一栏「经办人工号」，填的是07。
他把回单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十二点，他去了苏晚晴的学校，说是替她取一本落在宿舍的书。门卫翻开登记本叫他写来访，他没写，说就在门口等，让门卫托人捎出来。门卫嘟囔了一句，把本子往窗台上一搁。
本子摊着，昨天那一页。往上数第三行：城西信用社，找苏晚晴，14:10。
字是门卫的字。来的人没留名字，只留了单位。
林默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别处。他没伸手去翻，也没往前凑。窗台上那本子，谁来都摊在那儿。书捎出来了，他拿着书走了。
下午一点，他回到合作社，段姐在库房。
他进了里屋，站到柜子跟前。钱匣的钥匙在段姐裤腰上，可钱匣那把锁是老锁，锁舌松，他见段姐拿发卡捅开过一回。
他没捅。
他走到库房门口，跟段姐说：“钱匣里那卷息钱，我拿走。”
段姐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捆纸。
“拿去干什么？”
“印东西。”
段姐盯着他，过了好半天，把纸放下，从裤腰上解下钥匙，搁在门框上，自己转回去，接着码纸。码了两捆，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三十号以前，这一层得是满的。”林默说知道。
林默拿了钥匙，开了钱匣。钱匣里一层一层的，纸钱、零钱、几张欠条，段姐都拿纸条分开了。他只动最上头那一层，把那一卷四十三块二取出来，揣进兜里，锁好，钥匙还放回门框上。
他出了门，往老班长家去。
小满的寻人启事，老班长上礼拜印过一回，是在区里的打字社，印了一百张，贴了没几天，叫雨淋了，叫人撕了，剩下几张压在床底下。林默想的是重印，印新的，加一行东门车棚的事。
老班长在家，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林默，花生没停。
林默把那一卷钱掏出来，搁在他面前的小板凳上。
“寻人启事，再印一回。”林默说，“这钱，够印三百张。”
老班长看了那卷钱一眼，没动。
老班长又剥了一颗花生，才开口：“谁的钱？”
“合作社的。”
“合作社的什么钱？”
林默没瞒他：“信用社的息。”
老班长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了，把花生仁扔进碗里，壳扔在地上。
“小满的事，”他说，“我自己印。用不着拿你们欠人家的息钱。”
他把那卷钱推回去，推到小板凳边上，差一点掉下去。
“你拿回去。苏老师那张纸上，担保人那一栏，是她。”
林默没拿。他蹲下来，跟老班长平着。
“葛师傅那儿有印机，今天印，今天就能贴出去。你自己印，要等。”
“等得起。”老班长说，“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他顿了顿，“你们欠信用社的，信用社会上门。人家上门那天，你拿什么给？”
他把碗一端，起身进了屋，门没关，也没再出来。
那卷钱还搁在小板凳边上。屋里收音机开了，开得很响，报的是天气，说礼拜五有雨。
林默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钱揣回兜里。
他白跑了这一趟，还让老班长知道了合作社欠着息。往后老班长再去合作社，看见苏晚晴，就会想起这四十三块二。老班长是押过车的人，上礼拜三还站在局里替合作社说过话。
他往巷口走，走了一段，回头看。老班长家的门还开着，门口地上一摊花生壳，小板凳空了。
两点半，他往西门走。
钱拿回来了，还在兜里，还没花。兜里那一卷，隔着衣服都能摸出棱角。拿回去塞进钱匣，就是藏。老班长不收，他就自己花。
西门打字社，老葛在打字，小谭不在。林默进门，把那卷钱搁在打字机边上。
“印寻人启事，三百张，今天要。”
老葛没抬头：“谁的寻人启事？”
“小满。”
打字机停了。
老葛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卷钱。
“老班长让你来的？”
“他不让。”
老葛没再问。他低头看那卷钱，橡皮筋还扎着，看得出是从哪儿拿出来的。合作社的钱，他认得段姐扎钱的手法。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启事，是老班长上礼拜拿来问过价、嫌贵没在这儿印的那一张，小满的照片印在上头，糊了半边。他把旧启事拿手抹平，压在打字机字盘边上照着，问林默要加什么。
“东门车棚，自行车还在，见过的人请告诉一声。”
老葛打了这一行，又打了联系人那一栏，打的是老班长家的地址。他没问林默要不要写自己的名字，林默也没说。打完了，老葛把那张蜡纸揭下来，对着窗户照了照，又上了机。打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在老班长家的地址底下添了一行：西门打字社。
三点，印机转起来了。老葛亲手上的墨，上完了，拿抹布擦了擦手，没递给林默看样张，自己看。印机咣当咣当地响，一张一张往外吐。
林默站在印机边上，看着纸一张一张出来，接住，码齐，每五十张折一个角。小满的脸，一张一张，还是那半边糊的。老葛拿起头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说照片没法再清楚了，底子就这样。
“这钱，”他说，“我收了，是因为启事。不是因为你。”
林默说知道。
老葛又说，礼拜五那份报价，区里还扣着，扣到什么时候，没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默，看着印机，看着出纸口。
四十三块二，老葛点了点，蜡纸、油墨、纸张一样一样算给他听，收了三十八，找回五块二。
林默接过那五块二，没往兜里揣，就攥在手里，在打字社门口买了一瓶浆糊、一把刷子，又花了一块。剩下四块二，他走到街口，买了一包烟，递给扫街的老头，托他明天一早，顺路往车站那面墙上也贴几张。老头接了烟，问贴谁的。林默说一个孩子的。
【任务完成。反派值+3700。余额。权重3.0/4.0。】
四点半，他扛着三百张启事回城西，在邵军铺子门口贴了第一张。邵军出来看，手里还端着饭碗，看了半天，把碗搁在门槛上，进屋拿了一把刷子，跟着他刷第二张、第三张，从铺子门口一直刷到菜场口。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得小满，说这孩子还没找着啊，说完了，站在那儿多看了一会儿。
五点，右手到点就废了，他换左手刷浆糊，刷得歪歪斜斜。邵军看了他一眼，把他那一摞接过去，说你扶着，我刷。两个人一个扶一个刷，贴到菜场口，又往东门那头贴，贴到东门车棚外头那根电线杆上，天快黑了。车棚里，小满那辆车还锁着。
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合作社。苏晚晴已经回学校了，桌上她那只合同袋挂在椅背上，鼓着一块。段姐在里屋，钥匙还搁在门框上，她一下午没来拿。
钱匣搁在柜子顶上。林默开了锁，掀起盖子。最上头那一层，橡皮筋还在，圈着一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