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九点，老班长跟冯有才进了局里。
林默没去。民警说过这几天别出城。他在局里对过的报亭边上站着，买了一张报，没看。十点半，两个人出来了。冯有才走在前头，看见他，脚步没停，过去了，夹在胳膊底下的一只文件袋换到了另一边。老班长落在后头，经过报亭，停了一下。
“说了。”他说，“补习班的人拿假照片找上门，要我咬你。干事记了，说补习班的事，局里转给派出所。冯有才也说了，说那车纸是他让卖的，钱进的是外环的账，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林默答。他手里还攥着那只信封，没交出去，派出所那头说要等局里转过去再收。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说这话，不是替你。是不想让人说外环收了回扣。”
教辅那头，一个礼拜里头，挨了四下：配卡停了，信用社收了贷款，补习班关了门，今天局里又多了一份笔录。城北印厂的工人，听说昨天去劳动站排了队。区里的期末统考，礼拜五截止报印制，全区十一所中学，八万份。合作社暂停着，报不了。教辅报不了。能报的，只剩两家：江北，和西门老葛牵头的十五家联合。区里的规矩，价低的得；报价差不出三厘，比资格。比资格，江北的厂子大，十五家就悬。
十五家报，是林默上个月一家一家跑下来的；报价单，是老葛一家一家算出来的，纸价，工价，运费，算了三天，昨晚才定。江北要是知道了这个数，压一分，十五家就输一单；输了这一单，上个月撤了签、各家照样不进江北的那股劲，就散了。
十点四十，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骗老葛，让他把十五家的联合报价交给小谭去送。】
【奖励：反派值39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盯着那行字。小谭是老葛打字社的学徒，跟了三年，是老葛一个过世的老朋友的儿子，吃住都在西门，老葛拿他当半个儿子。顾荣礼拜一说过一句：礼拜天傍晚，在老车站对面，见过小谭从江北的办事处出来。林默当时没往心里去，顾荣也只是顺嘴一提。礼拜一那天，他心里装的是那张催收单，耳朵里进了，没往下沉。
它要的是老葛自己把报价递给这个人，不是偷，不是抢，是老葛亲手去递，递给他最信的那个人。老葛信小谭，用不着骗；要骗，是因为林默去说了什么，老葛就不信了。
十一点，西门打字社。
打字社门口码着几捆纸，是十五家凑的样纸。老葛在里屋算账，十五家里来了五六家，唐姐也在，在核那张报价单，一行一行地拿红笔勾。小谭在外屋倒茶，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看见林默进门，叫了一声林师傅，给他也倒了一杯。
林默看着那杯茶，茶叶浮在面上。他没接，没进里屋，在门口叫了老葛一声，叫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晒着一排油墨辊子。
老葛擦着手出来，手上全是蓝墨，问他什么事，又说十五家正在核数，有话快说。
“报价单，”林默说，“这回别让小谭经手。”
老葛看着他，手停在围裙上。
“顾荣礼拜天见过他，在老车站对面，江北的办事处门口。”
老葛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外屋，小谭正低着头给唐姐续水。过了一会儿，老葛才问：“顾荣亲眼看见他进去了？”
“看见他出来。”林默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出来。”老葛说，声音压低了，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老车站对面一条街，卖烟的，修车的，婚纱店改的办事处，他从哪家出来不行？”
“顾荣说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他天天拿文件袋。”老葛说，“打字社的学徒，不拿文件袋拿什么？西门的活，一半是他送的。城东城北，哪家他没跑过？”
“江北那家，他跑过几回？”
老葛的脸沉下来了。
“葛师傅——”
“他爹死的时候，我在床边上，他爹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让这孩子学门手艺。”老葛说，“三年，他没拿过我一分钱。你呢？你礼拜五在区所，说一套撤一套，区所现在拿你说的话打问号。你来跟我说，我的人有问题。”
老葛的声音不大，屋里的人还是听见了，都不说话了。后街的贺老板探头往外看，又缩回去。小谭端着茶壶站在门里，看着这边，脸上什么也没有。
“十五家的事，”老葛说，“这一轮你别掺和了。报价我们自己报，自己送。你要真替十五家着想，礼拜五以前，别往西门来。”
林默说：“报价要是让江北看见了——”
“那也是十五家自己的事。”老葛说，“轮不着你。”
他回了屋，把门带上了。唐姐跟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站在院子里，看了林默一眼，没替他说话，也没进去。小谭在门里把那杯林默没接的茶倒回了壶里。
林默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出了院子。门口那几捆样纸，有一捆是他上礼拜从青石拉回来的。十五家是他父亲那一辈的账连起来的，从上个月老葛挨家跑，到今天，他头一回被关在门外头。他要提醒的一句话，没人听；倒把小谭提醒了。小谭现在知道有人在看他，老葛现在知道林默在看小谭。两个人，今天下午，谁都不会让他近身。
他在西门街口站了一刻钟，抽了半根烟，没抽完，扔了。
十二点，南街，唐姐的文具店。
唐姐看见他来，没让座，手里在点一盒铅笔，点完了才抬头。
“你帮我带一句话给葛师傅。”林默说，“我知道他现在不见我。”他顿了一下，“就说我想通了，报价单，下午我亲自替十五家送到区里去，算我赔个不是。”
唐姐看着他，看了半天。
“他不会让你送。”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去说。”唐姐说，“我去说，他连我也不信了。”
“他不会不信你。”林默说，“他会更信小谭。他现在最不想的，就是让我沾十五家的东西。”
唐姐把铅笔盒合上，没再问，下午一点，去了西门。林默在文具店里等，替她看了一个半钟头的店，卖出去两块橡皮。
两点半，唐姐回来了。
“他说，你送？你送了，区里一看是你，报价就作废。”唐姐说，“他当着我的面，把文件袋封了口，交给小谭，叫他三点出门，送区里。他还说，往后你的话，别往西门带。”
林默没说话。他让唐姐去说的，是一句真心话里裹着的假话；老葛照着他的意思，反着做了。老葛最后那一句，是冲他的，也是冲唐姐的。
两点半，面板跳了一下。
【任务完成。反派值+3900。余额。权重3.0/4.0。】
“还有一句，”林默说，“你再跟葛师傅说：四点钟，让他去老车站对面，那家婚纱店改的江北办事处门口，看我怎么把十五家的报价，递到江北手里。他要是不去，往后我说什么，他都别信。”
唐姐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柜台上那盒铅笔推到一边。
“这是最后一回。”她说，“我替你带了两回话，两回都是让他跟你拧着来。”她顿了顿，“你要是骗他，往后南街也没你的位置。”
唐姐把这句也带去了。林默一个人在文具店坐到三点半，才起身往老车站走。
四点，老车站对面。
林默站在修车摊边上，背靠着一根电线杆，修车的老头在补胎，补一下看他一眼。街对面，那家办事处，玻璃门上贴着江北的字，门口停着那辆旧车，没熄火。
三点五十，老葛来了，从西边过来，一个人，站在烟摊后头，看见林默，脸是黑的。
林默没过去，只拿下巴朝街口点了点。
四点十分，小谭骑着车从街口过来了，骑得不快，一路东张西望。车把上挂着一只文件袋，是十五家的报价单，区里的方向在东边，他往西拐了，拐进了这条街，在办事处门口下了车，四下里看了看，把车支好，又理了理衣领。
他没进门。车门开了，严坐在里头。小谭把文件袋从车窗递进去。
老葛在烟摊后头，看着，烟摊的老太太问他买什么，他没听见。
小谭递完，回身推车，一抬头，看见了街对面的老葛。他愣在那里，车子歪了一下，倒在地上，车铃响了一声。他没扶，转身往巷子里跑，一只鞋跑掉了，没回头捡。
小谭跑了。老葛没追。他站在烟摊后头，手扶着烟摊的玻璃柜，一动没动。林默过了街，站到他边上，他也没看林默。修车摊的老头停了手，烟摊的老太太把玻璃柜的门拉上了。
“是你叫我来看的。”老葛说，“你早知道。”
“我早上跟你说了。你不信。”
老葛没再说话。他看着地上那辆车，车把上还缠着一圈胶布，是他给小谭缠的。
车筐翻在地上，掉出来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林默弯腰捡起来，是小谭的字，一行一行，纸价，工价，运费，跟老葛封进去的那张一个数不差。他把纸揣进了兜里，老葛看见了，没拦。
这是真递过去了，不是假的，不是换过的。十五家算了三天的纸价工价运费，一个数一个数，现在在严的手里。礼拜五截止，十五家得重算，重报，老葛得一家一家去重新说一遍。十五家里头，有几家本来就嫌联合报价麻烦，这一回，未必还肯。
街上的人都在看。那辆车没熄火，往前滑了一段，停在烟摊跟前。严没下车，那只文件袋搁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车窗摇下来一半。
“这张我收了。”严说，“他上个月送来的那几张，我也收了。”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开得不快。
林默站着没动，兜里揣着那张小谭手抄的纸。老葛就在他边上，烟摊的玻璃柜上按着一只手，手背上的蓝墨还没洗。上个月那几张，是什么，送了几回，他一句也没问。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