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七点，唐姐来了合作社，没进门，站在门口说话。她骑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兜刚买的菜，菜叶上还带着水。
“八家。”她说，“十五家里，八家愿意重报。老葛昨晚上一家一家跑的，跑到十一点多。剩下七家，有的说考虑，有的说不掺和了。”
八家够报，比林默想的多。区里的规矩，联合报价，五家以上就算数。八家的纸价工价要重算，运费要重排，老葛说礼拜五中午以前算得出来。
苏晚晴站在门里，听完了，点了一下头。这是这个礼拜，从外头进门的头一句好话，从唐姐嘴里说出来的。段姐在柜台后头，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邵军拍了一下桌子，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咧着嘴笑了半天。
“还有一句。”唐姐说，“老葛说，重报的事，不用你。报价单他自己送，送之前谁也不给看。”
林默说好，没多问一句。
她说完要走，又站住了。
“小谭昨晚没回西门。”她说，“车子是老葛推回去的，人没回来。老葛一夜没睡，坐在打字机跟前，打一张，撕一张。小谭的铺盖还在西门，人没回来。”
林默送她到巷口，问老葛身子怎么样。唐姐说你别问，问了我也不带。唐姐没让他再往前送。昨天那句话，她带了两回，两回都是让老葛跟他拧着来；她是信他的，可也就到这儿了。她骑上车，菜兜在车把上晃，晃出巷口去了。
八点十分，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取走小谭的身份证。】
【奖励：反派值5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一行，半天没动。
一个人没了身份证，买不了长途票，住不了店，进不了厂。它要他把小谭钉在这座城里，钉在一个回不了西门、也去不了别处的地方。人跑了，老葛心里那一块，就永远是个没头的窟窿；人留下，留在这座城里没处去，是另一个窟窿。它挑的是后一个。
小谭要是还在城里，就只有两个去处：江北，或者走。去江北，江北昨天收了他的东西；走，就得买票，买票要身份证。
林默跟苏晚晴说了一声去老车站，没说为什么。苏晚晴也没问，只把桌上那张催收单往抽屉里收了收，说中午前回来，信用社的信贷员说要来对一回账。
九点，婚纱店改的那间办事处门口。
林默到的时候，小谭正站在玻璃门外头。门里一个业务员，门没开，隔着玻璃摆手。小谭拍了两下门，说了句什么，业务员摇头，转身进去了，把百叶帘拉了下来。那辆旧车不在。昨天下午收了他文件袋的人，今天连门都不给他开。江北收东西，不收人。
小谭在玻璃门外头杵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又塞回去。他回头，看见了马路那边的林默。
他没跑，也没过来，站着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一道擦伤，是昨天摔车蹭的，没处理过。他转身往老车站那头走，走得很快。
林默跟过去，隔着二三十步，没喊他。喊了，他就跑。老车站后头是长途站，候车室里人挤人，礼拜四，进城卖菜的、出城打工的，大包小包堵在门口。林默挤了两回，被一个挑担的撞了一下左肋，疼得弯了腰。小谭没进候车室，绕到站外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大客车，车身上刷着江北纸厂的字，是厂里的通勤车，早上从城东开回厂区。江北的纸厂在城界外头，过了收费站还有十几里。
林默喊了一声小谭。小谭跟司机说了几句，司机打量他，又看他手里没东西，摆了摆手让他上去了。车门关上，车开了。
林默从人堆里挤出来，跑过去扒车门，车已经起了步，车门的胶边从他指头底下滑过去。他拍了两下车身，车没停，后窗里小谭的脸一闪，没回头。车屁股喷了他一脸黑烟，他站在停车场当中，咳了半天。
他跑回合作社推了邵军的自行车，邵军在后头喊他，问去哪儿，他没答，往城东追。邵军那辆车，链子是礼拜二才挂上的，蹬快了就打滑。
厂车走的是城东那条大路，路上车多，开不快。他骑了四十分钟，左肋一路疼，骑到城东收费站，厂车正排在收费口，前头还有三辆。他再骑两分钟，就能拍到它的车门，把小谭从车上叫下来。
收费站往外，就是城界。
林默停在收费站前头五十米的地方。车把攥在左手里，脚撑在地上。收费站边上立着一块牌子：本市界。牌子底下停着一辆警用摩托，一个协警在登记过往的货车，抬头瞥他，又埋头去写。
民警的话，是礼拜二说的：这几天别出城，有事还要找你。笔录上，他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邵军的名字底下也画了一道。他是小满失踪前最后坐过那辆面包车的人。他要是这会儿出了城，回头派出所问起来，他就是一个被叫了别出城、偏要往城外跑的人。小满的案子，就会多一个往城外跑的名字。连带着邵军，连带着合作社，连带着那几户刚签了授权书的家长：一个被派出所盯着的人，领着他们去局里说话。
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又推回来。协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厂车交了费，栏杆抬起来，车开过去，栏杆又落下，往外走了。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它开远。他骑了四十分钟，追到这儿，追到的是一道栏杆，红白两色，起起落落。他离那辆车，不到一百米。那一百米，是他自己停下来的，没有人拦他。
他没走，推着车，在收费站边上的小卖部门口坐下了。
一个钟头。他买了一瓶汽水，没喝，搁在脚边。他想着下一步，想不出来。南边，北边，江北的厂区，小谭一个人，没带铺盖，兜里那几个钱，能走多远。小谭出了城，江北的厂区在城外，进了厂区，就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了。
十二点，收费站外头的路上走过来一个人，一个人，没坐车，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鞋底子掉了一半。是小谭。
林默站起来，往后退了退，退到小卖部的墙后头。他要是这会儿迎上去，小谭转身就会再出城。
小谭从收费站边上的人行口走进来，进了城，协警没拦他，他也没看协警。他没往这边看，低着头，往长途站的方向去了，路过收费站的协警，协警也没多看他。
厂车出了收费站，开了二十来分钟，就在城界外一个路口把他放下了。江北收东西，不收人。他身上没几个钱，舍不得坐车，走回来的。林默隔着小卖部的墙角看他拐进长途站那条街，掉了一半的鞋底子在地上拍一下，拍一下，拍到街口就听不见了。
两点，长途站。
林默在长途站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钟头，蹲着等，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小谭在售票窗口前头排队，排到他，他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进窗口，要一张去南边的票。
售票员接了身份证，正要往本子上抄号，嘴里念着前头几位数。林默走到他身后，伸手，把身份证从窗口的托盘里拿了出来。
售票员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小谭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白了。
“你干什么——”他嗓子一下子劈了，候车室里的人都回头。
他伸手来夺，林默把左手往后一收，攥住了，右手挡在胸前。小谭扑上来，掰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指缝里，掰不开，又去拽他的胳膊，拽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候车室的铁栏杆上。林默没松。后头排队的人喊了起来，有人说叫民警，有人往后让，一个老太太的鸡蛋筐被挤翻了，蛋黄淌了一地。站里的值班员跑过来，问怎么回事。林默说，我认识他，他家里人找他。值班员看小谭，小谭没吭声。
小谭掰了一会儿，松了手。他站在那里，喘着，眼睛是红的。值班员骂了一句，走了。
两点十分。
【任务完成。反派值+5500。余额。权重3.0/4.0。】
“你要它干什么？”小谭说，声音是抖的，“我身上就这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林默没答。他把身份证揣进了怀里，扣上了扣子。
“我回不去了。”小谭说，眼泪没掉下来，“江北不要我，西门也回不去。你让我走。我走了，葛叔就当没我这个人，你们也当没我这个人。”
林默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去不了南边。”
“那我去哪儿？”
林默没答。小谭看着他，嘴唇咬着，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葛叔知道了吗？”
林默看着他，看他脸上那道擦伤，看他掉了半个底的鞋。他不知道该怎么答这一句。老葛知道的，是他在烟摊后头看见的那些；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今天去了哪儿，又走了回来。
小谭没再问，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蛋黄。售票员把窗口的帘子拉下来一半，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挤。他转身，从候车室的后门出去了，没往外走，往城里走，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林默在候车室里站了很久，站到售票员把窗口关了，才出来。五点，林默的右手垂了。怀里那张身份证，贴着他的胸口。
夜里九点，西门打字社的灯还亮着。院子里那排油墨辊子还晒着，没收。
林默没敲门，在门外立了片刻，听见里屋有咳嗽声。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屋里没人，老葛大概在里屋。外屋那台打字机上，搁着一摞没打完的报价单，最上头一张，打了一半，纸还卷在滚筒上。
他把小谭的身份证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打字机的键盘上，放正了，照片朝上，那张脸，跟早上在玻璃门外头拍门的是一个人，比那时候年轻几岁。他退出来，把门带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