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早上七点半，邵军从西门那边回来，鞋上全是露水，说老葛昨晚上十点多出的门，打着手电，去了长途站。
“把小谭领回来了。”邵军说，“身份证搁在打字机上，他一进外屋就看见了。看见了，坐了半个钟头，才出的门。在长途站后门的台阶上找着的，人蹲在那儿，没睡。”
“留下了？”
“留下了。”邵军说，“睡在库房里，纸堆边上铺了块板。老葛一句话没跟他说，早上起来，自己烧的水，自己泡的茶，小谭端着缸子站在边上，老葛没接。小谭把缸子搁在打字机边上，老葛把缸子挪开了。”
林默没说话。他左手的指缝里，还留着昨天售票窗口前头那几道血印子。
苏晚晴在一边听着，手里在写局里要的情况说明，写到一半，问了一句：“报价呢？”
“八家的数，老葛连夜重算了。”邵军说，“上午打出来，下午送区里。四点截止。”
段姐把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了。苏晚晴写情况说明的笔也停了。八家里头，有两家是南街的，礼拜一以前还在问合作社什么时候复印。区里的期末统考，八万份，这一单要是拿下来，八家一个冬天的活就有了。十五家散了七家，剩下的这八家，是老葛的脸面。
八点，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6:00截止前，使区里不受理十五家的新报价。】
【奖励：反派值3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个时间。四点，跟区里的截止一分不差。它连钟点都替他对好了。
不受理，就是不算。不算，这一单就是江北的。江北手里，有十五家上一回的数，有小谭上个月送去的那几张。十五家这回重算的数，江北猜都猜得到。可报上去，至少还有个比；不报，连比都没有。
他先想的是让老葛自己把报价压一压。压下来，这一回是不受理了；可区里要是先认了泄密，截止就得重开，八家还有下一回。他要的，是一条不用让六家白跑的路。
九点，西门打字社。
院子里那排辊子收进去了。小谭蹲在墙根，拿一把旧牙刷洗油墨辊子，脸上那道擦伤结了痂，看见林默进来，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洗，没抬头。老葛在外屋打字，打字机咔咔地响，八家里来了三家，坐在长凳上等着核数，有一个是后街的贺老板，礼拜三探头的那个。
林默站在门口，一直没往里进。
“葛师傅，我说一句就走，说完了，你骂我也行。”
老葛没停手，也没抬眼，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打完了一行，推了一下滚筒，又打一行。
林默等着。外屋一股油墨和煤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打字机每响一行，长凳上那三家就有人抬一下头。
“报价缓一缓。”林默说，“小谭昨天送出去的，是你们上一回的数；上个月他送的那几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江北手里有底，你们这回重报，报多少，人家心里都有数。先让区里查泄密，查清了，再报。”
打字机停了。
“缓到什么时候？”老葛说，手还搁在打字机的键上，“区里四点截止，过了四点，人家说你们自己没报，跟泄不泄有什么关系？你让我缓，缓的是八家一个冬天。”
“报上去，江北照着你们压一厘，八家也是一个冬天。”林默说，“区里要是知道泄过密，截止能往后挪。我去说。”
“你去说？”老葛说，“你去区里说，区里信你？区所那头，你说的话都打着问号。”
老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手上的蓝墨蹭在门框上。
“这份报价，你别碰。”老葛说，“你说一句，我就缓一缓；你说一句，我就送小谭去；你说一句，我就去烟摊后头站着。礼拜三那一回，我照着你的话走，走到最后，十五家算了三天的数，在人家车里。今天你又来了。小谭的身份证，搁在我打字机上，也是你。你替我把人拦住了，我认这个情。报价的事，你别碰。”
长凳上那三家都站起来了，有人把烟掐了，贺老板手里的茶缸子磕在凳沿上。
“他是想让十五家报不上。”老葛对那三家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报不上，合作社那头就还有一口气。你们自己掂量。”
三家里，南街那家的老板瞥了林默一下，又看了看老葛，说了句「我回去问问」，走了。另一家跟着也走了。剩一家，是贺老板，坐回了长凳上，没看林默。
林默站在院子里，太阳照着半边院墙，他站在没照着的那半边。小谭洗辊子的手又停了，这回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老葛在门里咳了一声，他又低下去。
院门口的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开了，没人去提。八家剩六家。林默来了一趟，劝的是缓，缓没劝下来，倒劝走了两家。六家，还够报；再少一家，也还够。可老葛那句话，今天会从西门传到南街，再从南街传到后街。
他出了西门。十一点。离四点，五个钟头。
他在西门街口站着，身边过去两辆三轮，一辆拉煤，一辆拉白菜，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想了一遍。老葛这头，他碰不得了；六家那头，他一家也劝不动；江北那头，他连门都进不去。剩下的，只有区里。他把礼拜三下午那一幕又从头过了一遍：四点十分，修车摊，烟摊，那辆车滑过来停下，车窗摇下一半。每一样，他都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区里收报价的那张桌子，比老葛的打字机硬，也比他的话硬。
两点半，区里招标办，三楼。
走廊里摆着两排长椅，坐着几个来递材料的。办事的是个中年女的，桌上一摞报价的登记本，一支红笔，一支蓝笔。林默说他来反映一件事，跟期末统考的报价有关。
“你是哪家的？”
“哪家也不是。”林默说，“跟这事沾边的，西门有个学徒，江北有辆车，我在街上。”
她看了他一眼，看他的手，看他的鞋，拿过一张白纸。
林默把话说了。礼拜三下午四点十分，老车站对面，西门打字社的学徒，骑车把十五家的联合报价送到江北城西的办事处门口，从车窗递进了一辆车里。车里坐的是江北的人。车开到烟摊跟前，那人说，这张收了，上个月那几张也收了。他在边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递报价的人是谁，递给谁，在什么地方，几点钟，他一样一样说了，没说一句猜的。
女的一句一句地记，字写得很小，钢笔没水了，换了一支圆珠笔接着写，中间问了两回几点，问了一回车牌，林默说车牌尾号六八，记完了念了一遍，问他叫什么。
“林某。”
她抬头看他。
“就写林某。”林默说，“我说，你写。字我不签。”
她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说：“没有名字，这个反映，分量就轻。”
“分量轻，你们也得查。”林默说，“报价单上写着日子，江北的人收了，西门的人送了，烟摊的老太太、修车的老头，都在街上。”
小谭那张底稿在他兜里，他没拿出来。交东西要签收，签收要名字。
她没再问，在来人那一栏写了「林某（口述）」。
“你说的这个，”她说，“要是真的，两边的报价都不能收。区里的统考，泄过密的报价，收一张，后头都说不清。泄出去的那一家，报上来的数不作数；收了的那一家，报上来的数也不作数。查清楚以前，暂停受理。四点的截止，照样是四点，到了的件，登记，暂扣。”
林默没说话。暂扣，就是不受理。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科长，说了几句，挂了，又打了一个，打完了，把那张白纸夹进了登记本最上头。
“你在外头等着。”她说，“三点半以前，别走。”
三点半，林默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是严。他是来递江北的报价的，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后头没跟人。
他从林默身边走过去，脚步慢了一下。他没停，进了那间办公室。
林默站在走廊里，听见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女的说了一句「江北的，暂停受理，请回」。严没争，问了一句因为什么，女的说有人反映，严又问是谁，女的说来人不留名。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的楼梯响了。
三点四十，老葛来了，带着小谭，小谭手里抱着那只文件袋，抱在胸口，跟礼拜三在车把上挂着的那只不一样，这只是新的。
女的看了，登了记，没收。老葛问为什么，她把暂停受理的通知推过去。老葛看完了，问是谁反映的。她说不知道，来人没留名。
“十五家联合，到件登记，暂扣，不受理。”她说，“等通知。”
老葛站在桌前，看了那张登记，看到暂扣两个字，回头，看见了走廊里的林默。
他什么也没说，打林默身边过去，带着小谭下楼去了。小谭走在后头，经过林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四点。
【任务完成。反派值+3400。余额。权重3.0/4.0。】
两家都没拿到。江北那一头，招标办的本子上，多了一笔：报价来源存疑，暂停受理，待查。六家的那一笔，是暂扣；暂扣比不受理好听，可八万份，今天谁也没拿着。
五点，林默去派出所报到。礼拜二以后，每天一回。
民警翻了翻登记本，问他兜里有没有跟案子沾边的东西。林默把小谭那张手抄的报价拿了出来。
民警说：“小满那个案子，这几天在东门、在长途站转的人，都沾边。限制期间，东西暂存这儿，解了再还你。”
林默的右手到点就垂了，他用左手把那张底稿递过去。民警拿了个信封，把纸装进去，写了日期，搁在桌角。
桌角原来就有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里一截电线，断口齐齐的。信封挨着袋子放下了。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东门车棚，待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