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八点，林默又进了派出所。
这几天他天天来，签到的本子上一行一行都是「林某」，日期挨着日期。值班的民警换了人，是个年轻的，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他，指了指墙角的长凳。
桌角那只信封还在，挨着证物袋。袋上的标签没动过，东门车棚，待比对。
他坐下来，面板就出来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西门学徒的手写底稿。】
【奖励：反派值4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只信封。底稿是他自己递过去的，昨天下午五点，左手递的。那时候他想的是，兜里的东西，早一刻交出去，早一刻跟他没关系。搁在派出所，倒是最干净的地方。他算漏了一样，收进去的东西，不是他想拿就拿得回来的。
现在要拿回来。
他起身走到桌前，说昨天搁这儿的一张纸，是他捡的，跟案子不沾边，能不能先还他。
年轻民警翻开登记本，找到那一行，念了一遍：西门打字社学徒手写报价底稿一张，暂存，限行期间不予发还。
“限行期间。”他说，“你这几天别出城，东西也别出这屋。”
“那张纸跟东门的线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比对完了才知道。”民警把本子合上，“区里招标办一早来过电话，说这张纸他们也要，礼拜一来人取。”
林默站在桌前没动。
礼拜一，区里拿走这张纸，小谭泄密就坐实了。坐实了，老葛那份报价就能从暂扣里拿出来，十五家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江北那头，收过这张纸的人，也跑不掉。
可面板要它在今天烧掉。
他又说了一回，说纸是他私人的东西，他有权要回来。民警没跟他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他面前。
“私人物品申请发还，写个理由，签字。所长礼拜一批。”
签字。礼拜一。
林默把表推了回去。
民警看了看他，在登记本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念给他听：当事人申请发还，未填表，未签字。又在后头写了个「林某」。
那一行字，比原来长了一截。往后谁翻这本子，都看得见他想把这张纸要回去。
九点半，招标办那个女的又打来电话，民警接的，嗯了几声，说在呢，在桌上，礼拜一一早，来就是了。挂了电话，他把信封从桌角挪到了抽屉里，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回腰上。
林默回到长凳上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抽屉锁了，钥匙在民警腰上，屋里两个穿制服的，院里还有个门卫。他要的不是那把钥匙，是让这张纸从案子上下来。
窗外院子里有个煤炉，门卫烧水用的，炉口红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
十点多，院门口停下一辆车，黑的，尾号六八。
严下了车，自己拿着一只文件袋，没带人，大衣领子竖着。他进门先报了名字，说是江北纸厂的，来说东门车棚那截线的事。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起身去后头叫人。
严站在桌前等着，侧过脸，看了一眼长凳上的林默，没说话。
后头出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带他进了里屋。门没关严。
林默听得见。老民警问一句，严答一句，答得慢，有几回停了很久，像在找一件放错了地方的东西。严说，江北厂里查了，东门那条监控线，是半个月前厂里自己的人叫电工剪的，剪的人认了，叫他剪的人，他说不出是谁。电工只记得是厂里管事的，戴眼镜，开一辆江北的小货车。
“你们厂里，戴眼镜又管事的，有几个？”
“三个。”严说，“厂里的事我记在本子上，那几天的本子上，没有这一条。”
里屋静了一会儿。
“你想不起来，”老民警说，“那你来说什么？”
“我来说，线是江北的人剪的。”严说，“不是外头的人。”
门里头又静了。林默坐在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
那个戴眼镜的，他没见过。见过的人，是纸厂东门的门卫。
十一点，严从里屋出来，老民警送到门口。严没走，在长凳另一头坐下了，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打开，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塞回去。
林默先开的口。
“十一月六号，礼拜二，下午三点多。”他说，“东门门卫亲眼看见的：一个戴眼镜的，开江北的小货车来，领着一个扛梯子的电工，站了一根烟的工夫，电工就往车棚后头去了。派出所没问过门卫，派出所问的是我。”
严转过脸来看他。
“你记得清楚。”
“我记得。”
严把文件袋合上，没说信不信，问他要什么。
“东门那根线，你已经说了是江北的。”林默说，“你再进去说一句，那天车棚边上没有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就是他。线是江北剪的，东门那天没有外人，他的限行就没了由头。
严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上按了按，按平了，又按了一遍。
“那张纸，”他朝桌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区里礼拜一要来取。”
林默没接话。
“它到了区里，江北那份报价，就拿不回来了。”严说，“我说一句车棚，你那张纸，别让它到区里。”
严看得见他面板上那一行。他要的不是纸烧不烧，是林默亲口应下：纸到不了区里。
林默看着抽屉上那把锁。纸要是到了区里，十五家还能回来一次。纸要是烧了，江北下礼拜就能把暂停撤了，十五家那一次，就没了。
“行。”他说，“纸到不了区里。我自己烧。”
严站起来，又进了里屋。这回门关上了。
十二点，老民警出来，拿着登记本，在林默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东门那天的事，江北自己认了，跟你没关系了。”他说，“限行撤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又转向年轻的：“暂存的东西，还他。”
年轻民警张了张嘴，说招标办那头说好了的。
“区里要的是案子上的东西。”老民警说，“他这个，不在案子上了。”
抽屉开了。信封递过来，林默用右手接了，没拆。
他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外头一辆自行车冲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只网兜。
老葛。
他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一夜没睡的灰。他是来找那张纸的。昨天晚上小谭全说了，说底稿写了两张，一张给了江北，一张掉了，掉在车筐边上，叫人捡走了。老葛一大早去区里，区里说纸在派出所；他又骑到派出所，正撞见林默拿着信封往外走。
“那是小谭的字。”老葛把车往墙边一推，几步过来，“给我。”
林默没给。
老葛伸手就去抢信封。林默往后让，老葛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死紧，指头掐进他的袖口里。
“十五家，就剩这一张了。”老葛说，“你拿去干什么？”
年轻民警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老民警摆了摆手，没让他出来。
林默没答，左手把信封从右手里抽出来。老葛的手松了一下，又扑过来，这回抓住了信封的一角。他六十多了，扑得比林默想的快，网兜从车把上甩下来，里头两个馒头滚了一地。
刺啦一声，信封撕开了。
底稿露出半截，蓝墨水，一行一行的数，最底下一行是十五家的名字缩写，小谭写得歪歪扭扭的。
林默把露出来的那半截攥在手里，转身往院子里走。老葛在后头喊他，喊得院里的人都听见了。老葛扯着另一半信封追了两步，脚下绊在自行车的脚撑上，膝盖磕在地上。
院子里那个煤炉还红着。
林默掀开炉盖，把那张底稿塞了进去。
纸边先卷起来，黑了，然后整张亮了一下，没了。
老葛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只空信封。他没站起来，也没骂，就那么看着炉口。
年轻民警出来了，站在门槛上，看看炉子，又看看林默，回头去看老民警。老民警说，东西发还了，是他的，他烧他的。年轻的没再说话，可那一眼，林默记下了。礼拜一招标办的人来，扑个空，这一屋子的人都会记得是谁烧的。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车把站起来，把那半只信封揣进兜里，推着车出了院门，一步一步的，膝盖上一块土。地上那两个馒头，他没捡。
十二点二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48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看着最后那个数，看了很久。炉子里的灰还没落下去，院墙外头有人在喊卖豆腐。
他想起严第二回从里屋出来那一下。严没回长凳，先出了院门，拉开车门，从后视镜旁边取下那张纸，拿笔添了一行。添完了，他拿着那张纸，对着自己刚写的那一行，看了很久，像不认得自己的字。
他把炉盖盖上，回屋签了当天的报到，老民警叫他等一会儿，说东门的事还要补一句他的口述。
下午四点多，严从里屋出来，跟老民警握了手，说江北厂里下礼拜一会把暂停的事报上去，该撤的撤，该罚的罚，那个戴眼镜的，厂里自己处理。
老民警送他到门口，回头跟林默说，小满那个孩子的事，东门那条线剪之前录下的东西，厂里还存着一盘，他们打算往那头查一查。
林默点了点头，没问往哪头。小满的事，搁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说要往哪头查。
五点，他右手垂了下来，搭在长凳边上，抬不起了。
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严还站在台阶上，司机在下头开着车门等他，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
天已经暗了，院门口那盏灯刚亮，照着台阶，一级一级的，边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子。严手里拿着文件袋，站着没动，看着院子里那个煤炉。
林默从他身边走下去，走了两级。
“同志。”严在后头叫了一声。
林默停住了。
严站在台阶上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扇门，眉头皱着，想了一会儿。
“刚才跟我谈的那个人，”他说，“叫什么？”
林默没答。他从台阶上下去，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过去。严已经坐进车里，掏出后视镜旁边那张纸，就着门口的灯看了一眼，对折了，塞回后视镜旁边。车子发动了，从院门口开出去，一直开到街口，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