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个烟头,是昨晚那个夹克男人踩灭的。
昨晚他那只信封,苏晚晴没接。信封口开着,里头是一沓钱,三千六,一张不少,正好是信用社那一笔;钱上头压着一张打好字的纸,说九户家长的授权,是合作社挨家上门动员的,家长不知情。底下空着一行,等苏晚晴签名。
苏晚晴看完那张纸,看了两遍,把信封推回去,关了门,门闩插上了,手在门闩上搭了好一会儿。夹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冲门缝说了一句「苏老师再想想,三十天不长」,走了。
“他知道是三千六。”段姐说,“信用社的单子,昨天上午才盖的章。”
没人接这句。信用社盖章,屋里三个人知道,信用社二楼两个人知道。盖完不到半天,城北那头就把数凑齐了。
八点,邵军从外环那边回来,脸色不对。
“那个夹克,”他说,“昨晚从咱们这儿走了,去了老班长家。在屋里坐到十点多。老班长送他出来,送到巷口,站了好半天才回去。”
林默放下手里的东西。苏晚晴从里屋出来,听见了,没问。老班长家,他去过一回,劈柴的院子,弯不下去的腰。礼拜六外环揭封,冯有才把封条团了扔在他脚底下,老班长在院子里,没往前站。那以后,老班长没再跟他说过话。
九点,段姐从外环那头又问来一句:夜里有人看见老班长在院子里,就着灯,看一张照片。条件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今天要出门。
九点十分,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老班长手里那张小满的照片。】
【奖励:反派值50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小满不见了一个多礼拜,老班长手里头一回有了一样东西。它要他亲手把这一样也拿走。
照片要是真的,毁了它,老班长这辈子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照片要是假的,不毁它,老班长就攥着一张假的,去替人家办不知道什么事。他得先知道是哪一样。
林默先去了老班长家。
院门关着,门口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子插在木墩上。他敲了三回,老班长的老伴开了一条缝,看见是他,没开大。
“他不在。”她说,身子挡着门缝,“一早让人接走了,说去南门茶馆,见个人。”
“那张照片,您看见了吗?”
老伴的手在门上停了一下。
“看见了。”她说,“是小满。他看了一夜,灯没关。我说你别信,他说不信拿什么信。”
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走。巷子里有人拎着菜过去,看了他两眼。院子里的鸡在叫,叫了一阵,停了。他想的是,照片是真是假,他说了不算;他说什么,老班长都会当他是不想让他找着小满。得有一句不是他说的话。那探头早不录了,是派出所那头漏出来的。要是派出所肯把这一句落在纸上,老班长就有个能信的东西。
他也想过直接去茶馆。可他去了,空着手,说照片是假的,夹克就会说他是怕老班长去局里;老班长本来就在等这一句。他去得越急,越像。
十点,他去了派出所。苏晚晴要跟,他没让,说合作社门口那个烟头,今晚还会有人来踩。
派出所的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警用摩托。接待的民警四十来岁,听他说完,翻了翻登记本,没去拿笔。
“监控的事,是案子里的事,不对外说。”民警说,“你是什么人?家属?”
“认识。”林默说,“他爹托我找过。”
“他爹托你?”民警说,“他爹今天早上还来过,说别人给了他一张照片,问我们要不要。我们说留下,他说先去见那个人,见完了送来。”他看着林默,把「托我」两个字念了一遍,“小满失踪前,最后见他的是谁,你知道吗?”
林默没答。
“礼拜天,他开面包车送一个人到纸厂东门。”民警说,“送的是你吧?”
“是我。”
“那你坐一会儿。”民警说,拉过一把椅子,推到他跟前。
他坐了一个钟头。民警问礼拜天几点到的,几点走的,小满说了什么,车往哪边开的,路上停没停,下车的时候小满有没有提自行车。林默一句一句地答,民警一句一句地记,记完了念一遍,让他听对不对。他说对。笔录是民警签的,底下写的是来人口述。
中间来了个电话,民警接了,捂着话筒说了几句,回来又接着问。问到车棚,林默说他没进去过。民警抬头看他:“你没进去过,你怎么知道那探头不录?”
“听说的。”
“听谁说的?”
林默说了邵军。民警记了,又在邵军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问完了,民警说,这几天别出城,有事还要找你。又说,你那个礼拜天,老班长知道吗?林默说知道。民警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林默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老班长早上来过,揣着照片去见那个人了。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他要拿走一句话,倒把邵军也搭进去了一个名字。他要的那一句没要着,反倒把自己坐成了案子里要问的人。老班长在南门茶馆,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他跑出派出所,跑了两条街,左肋又疼起来。
十二点,南门茶馆,二楼靠窗。
茶馆里人不多,礼拜二中午,几个退休的在下棋。老班长坐着,面前一杯茶没动,凉了,茶叶沉在底下。对面是那个夹克,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桌上一张照片,压在老班长的手底下。
林默上楼,走到桌边。夹克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林师傅。”
老班长没抬头,两只手搁在桌上,指头上全是劈柴劈出来的口子。
“我不拦你。”林默对老班长说,“你让我看一眼。看完了,你要去局里,我不拦。”
夹克说:“林师傅,这是人家父子的事。”
老班长的手没挪开,过了一会儿,挪开了。
照片是彩色的,冲印店的纸。纸厂东门的车棚,一个穿蓝褂子的小伙子,推着一辆自行车往外走,侧着脸,是小满。右下角一行橙色的数字,是日期:十一月十一日。
礼拜天。他送林默到东门那天。
“这是车棚的监控拍下来的。”夹克说,“他那天推车走了,人在南边,地址在背面。”他看着老班长,“明天上午,你去局里说一句:林默卖外环那一车纸,从印厂拿了回扣。押车的是他,进库房的是他,印厂的人都看见了。说完了,人你自己去接。”
林默看着那行数字。
“东门车棚那个探头,半个月前就不录了。”他说,“派出所调过,什么也没录着。”
夹克的笑停了一下。
“车也没推出去过。”林默说,“礼拜一,门卫说那车停了半个月,锁着,钥匙不在车上。派出所叫别动,到今天还锁在棚里。照片上,他推着的就是这辆。”
老班长抬起头,看着夹克,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冲印店的照片,日期是拍的人自己调的。”林默说,“你拿一张旧的,调个礼拜天,就是礼拜天。”
“你怎么知道监控坏了?”夹克说,“你说坏了就坏了?你跟派出所什么关系?派出所上午才找你去问话,问的是你送小满那一趟。老班长,你想想,他今天急着来,是为什么。”
老班长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林默。
林默没躲。
“你去问。”林默说,“问派出所,问门卫,问这一个礼拜,谁去东门车棚看过那辆车。”
老班长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地址,又翻过来,看那辆车。车筐里,什么也没有。
小满的帽子,是在车筐里找着的。老班长自己去认的。照片上,车筐是空的。
老班长的手在抖。他看着夹克,夹克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没说话。
林默伸手,从老班长手里把照片拿过来,老班长没松,林默拽了一下,他才松。
林默把照片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撕成四块,走到楼梯口的茶炉跟前,掀开炉盖,扔了进去。火苗蹿起来,照片卷了边,黑了,塌下去。
十二点二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5000。余额。权重3.0/4.0。】
老班长坐着,看着那只茶炉。下棋的几个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假的,”老班长说,“我也想留着。”他的嗓子哑了,“我一夜没睡,看了一夜,看他那件蓝褂子,是我给他买的。”
林默站在炉子边上,没说话。他知道老班长想留什么,留的不是照片,是那一夜的灯。
夹克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衣裳,往楼下走,脚步很快,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老班长没拦他,也没看他。夹克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大白信封还搁在那儿,他没拿,下楼去了。
老班长拎起那只信封,掂了掂。
“这个,我交派出所。”他说,“三千六,跟昨晚合作社门口那一沓一个数。”他把信封口折上,“补习班的人,拿着假照片找上我门,要我去局里说你卖外环那车纸,拿了印厂的回扣。这句话,明天我跟冯有才一块儿去局里说。”
他没看林默,也没说一句谢,下楼去了。走到街上,林默在窗口看见他,腰还是弯着,信封攥在胸口,往派出所那头走,走得很慢。
下午,邵军被派出所叫去问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顺带从城北带回来话:补习班的门关了,门上贴了一张「内部整顿」。派出所下午去了一趟,敲门没人应。教辅公司那头,彭立礼拜一以后就没露过面。
五点,林默的右手垂了。这几天别出城,民警的话还在耳朵边上。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了纸厂东门。
门卫认得他,没拦,只说派出所叫别动,别碰车。车棚里,小满那辆车还在,锁着,车筐空了,帽子派出所拿走了,车座上落了一层灰。车棚顶上的柱子,挂着一个摄像头,镜头朝着车棚口。镜头底下那根线,垂下来一截,断口是平的,齐齐的,剪刀剪的。风一吹,那截线晃了晃。门卫说,上上礼拜二下午,江北来过一辆小货车,下来一个戴眼镜的,领着个扛梯子的电工,往车棚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