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局里的通知贴到了合作社门口:教辅公司配卡,无限期暂停,等查。
邵军念完,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教辅停了,是好事;可通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合作社暂停期限不变。
“三中下个月的单元测,答题卡的纸,”段姐说,“礼拜五就定出去了。不是教辅,是江北。期末区里统考,八万份,也快了。”
苏晚晴没说话,拿过那张复印件,看了两遍。教辅停了,合作社也停着,三中的卡总得有人印。江北在城里有厂子,有资格,礼拜五下午,三中的总务就把纸订了,订单的复印件,是教务主任托人带过来的,夹在一张白纸里,白纸上一个字没写。教务主任不接林默这头,可这张纸,还是送到了。
八点半,邵军从派出所门口过,带回来一句:东门车棚那边的监控,坏了半个月了。门卫还说,小满那辆车锁在棚里半个月了,派出所叫别动。
林默听完,没问,手里的茶缸搁下了。他把这一句跟老班长那句「当没听过」搁在一起,搁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段姐在算账。信用社那笔是三千六,补助那八百,暂停一下来就算没了;青石那四百二,冯有才结了,可那是外环的钱,不是合作社的。合作社自己账上,四百一十块,礼拜六给家长买茶叶,花了十二块。
九点,一辆旧车停在合作社门口,没熄火。
严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他看着门里的苏晚晴,没看林默。邵军站起来,被段姐按了回去。
“合作社欠信用社那笔,”严说,“江北可以接。”
苏晚晴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跟车窗隔着两步。
“接了,合作社就是江北的。”她说,“我在区里签的试点,在局里签的暂停书,签的都是合作社。”
“合作社还是你的。”严说,“欠条是江北的。”
“欠条是谁的,人就是谁的。”苏晚晴说,“不接。”
严没争。他从副驾驶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信用社今天就会动。”他说,“你不接,有人接。”
严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站在门里的林默,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开出去没多远,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才拐出去。他礼拜四在青石说的,礼拜五见分晓,见的就是这一样:三中的纸,和信用社那笔账。
九点二十,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信用社在合作社那笔贷款的催收单上盖章。】
【奖励:反派值4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行字,又看门口苏晚晴的背影。她还站在台阶上,没进来。
催收单一盖,三十天,合作社到期。三千六,合作社拿不出来。拿不出来,这笔账就是严刚才说的那一笔。
林默想的是,要盖,就别让合作社一家挨。教辅在信用社也有一笔,老粮站那个仓库,押的就是教辅的东西。要收就两家都收。教辅一收,彭立那头先乱。
他跟苏晚晴说了两头一起收,没说面板。苏晚晴听完,把信用社的合同正本从柜子里拿出来,交给他。
“你去。”她说,“跟他说清楚,能缓就缓。缓不了,你回来,我去。”
十点,信用社二楼。
信用社一楼柜台前头,那块顺达的牌子摘下来以后留的白印子,还在墙上。副主任见他进门,屁股没挪,早等着了。桌上已经搁着一张催收单,打好了字,合作社的名字,苏晚晴的名字,三十天,没盖章。
“你来得正好。”副主任说,“催收要对着合同正本盖骑缝,合同正本在合作社。苏老师不来,你带来了没有?”
合同在他怀里,牛皮纸袋装着,他一路拿左胳膊夹着。
林默没接这句。
“先说教辅那笔。”林默说,“试点暂停,合作社要收;配卡暂停,教辅也停了。信用社要收,两头一起收。”
“教辅那笔,没到期,抵押物在仓库里,局里封着,信用社收不着。”副主任说,“合作社那笔,没抵押,担保人是苏老师个人。暂停书上写着补助取消,这是合同里的提前收回条款。”他把合同的那一条念了,“你自己看。”
林默没看。他知道那一条,苏晚晴签合同那天,他在边上,那一条还是他提醒她看的。
“你今天不收教辅,”林默说,“下礼拜,局里查教辅,信用社的钱也在里头。”
“那是信用社的事。”副主任说,把笔帽拧上,“轮不到你替信用社操心。上回你替顺达操心,信用社解了一回约,赔了一季的代办费。合同呢?”
“苏老师说,能不能缓。”
“缓,得有东西押。”副主任说,“你们押什么?”
林默答不上来。段姐的号码机砸了,外环的钱是外环的,合作社连一台能押的机器都没有。
林默站着。门外头有柜员在走动,楼下排队的人在说话。他怀里那只纸袋,是拿来缓的,不是拿来盖章的。
他不递,章盖不下去;章盖不下去,到了六点,面板那头,就不是三十天的事。
楼梯上有脚步声。苏晚晴到了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站着。她不放心,跟来了。
他把纸袋拿出来,抽出合同,放在副主任桌上,推过去,推到催收单跟前。
副主任把催收单压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上,对齐,蘸了印泥,一章盖下去,骑在两张纸的缝上。
十点四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4400。余额。权重3.0/4.0。】
副主任把合同还给他,催收单撕下一联,也给了他。
“三十天。”副主任说,“到期不还,信用社去学校找苏老师。”
林默把那一联折好,揣进怀里,跟合同搁在一块儿。是他递上去的。苏晚晴让他来缓,他来,替信用社把章盖上了,盖在她的名字底下。他回头,门口已经空了,她先下楼了。
林默没走。
“老粮站那个仓库,”他说,“礼拜五,是谁说出去的,你知道吗?”
副主任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
“彭立。”林默说,“局里的人没去过城东,我也没去过。是彭立在他公司楼下,亲口说的,机器在城东老粮站。他说的时候,没想过那个仓库挂着谁的牌子。他要是想过,就不会说。”
“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机器。”
“他说的是你的仓库。”林默说,“机器是他的,仓库是信用社的。礼拜五晚上以前,城东老粮站存着什么,城西没人知道。礼拜五晚上以后,局里知道,我知道,三中那几户家长也知道。”
“你骗他说的。”副主任说,“干事那天当着我的面写的。”
“骗也是他自己的嘴。”林默说,“我骗得出来,是因为他心里先慌了。他慌的是机器,不是你。”他顿了一下,“局里礼拜六那张封存单,你签收的那一联,你自己去看,保管方写的是谁。”
副主任没动,手在桌面上按着。
“教辅的机器,藏在信用社的仓库里,叫局里封了,封存单上写着城西信用社。”林默说,“这是彭立给你找来的。礼拜六下午,他在你台阶上跟你说了几句,说礼拜一厂家来拉机器。机器没拉走,局里封了,他今天来过没有?”
副主任没答。楼下的柜员上来送一沓单子,看见屋里的样子,又退了出去。
副主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是封存单的那一联。他看了很久,看保管方那一栏,看那几个字:城西信用社。又看日期,又看封存人的签名,是局里那个干事。往后局里查教辅,翻出来的头一张纸,写的是信用社。
他把封存单搁下,伸手按了按桌上那枚章,没盖。他起身去铁皮柜里翻出教辅的档案袋,翻到抵押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借款用途那一栏,拿指头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一个信贷员上来了。
“教辅公司那笔,”副主任说,“抵押物被封存,抵押人隐瞒用途。按合同,提前收回。催收单今天打,今天送。”
信贷员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张封存单,问要不要先跟彭经理打个招呼。副主任说不用。信贷员看了林默一眼,下楼去了。
副主任坐回去,没再看林默。
“合作社那张,”他说,“还是三十天。”
林默拿着那一联催收单,下了楼。楼梯拐角,信贷员正在打字,打字机咔咔地响,打的是教辅公司的名字。他从边上走过去,没停。
下午三点,邵军从城北回来,带回来的话:信用社的人去了教辅公司,彭立不在。印厂那边,两个工人在门口嚷工钱,说上礼拜的还没发,会计把门从里头锁了。补习班那边,前台的姑娘说老板出差了,传单停印。教辅在信用社那笔一收,银行那边也跟着来问,教辅的账,一个礼拜之内,转不动了。印厂的门口,礼拜五卸进去的那十二令纸还码着,没人动。
合作社那边,三十天。
林默把那一联催收单放在苏晚晴桌上。她看了,看到担保人那一栏,自己的名字。三千六,三十天,个人担责。她的生活费,一个月三百一。
“我让你去缓。”她说。
“我递的合同。”
“我知道。”苏晚晴说,“我在门口看着的。”
林默没答。段姐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算盘停了。邵军在门口站着,想说什么,看了看苏晚晴,又看林默,没说。
“教辅那笔也收了。”林默说。
“我知道。”苏晚晴说,“教辅倒了,我这三千六也不会少一分。”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要的是缓,他拿回来的是一张盖了章的单子,和城北那一头的乱。她把催收单压在暂停书底下,两张纸,一张她签的,一张她担的。
五点,右手垂了,搁在桌沿上,指头蜷着。三十天,到下个月十九号。他拿左手把那一联催收单抹平,压在了苏晚晴的茶杯底下,茶杯是空的。
天黑以后,合作社门口来了一个人,三十来岁,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大白信封,信封上印着那家补习班的字。
他没进门,脚尖抵着台阶,站在台阶底下,冲屋里点了点头,信封捏在手里,没递。邵军站起来,挡在门口。
屋里没人吭声。段姐把算盘推开了。
“苏老师,”他说,“有人愿意替合作社把信用社那笔还了。”他把信封往上抬了抬,封口没封,里头一沓东西的边,露出来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