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合作社不能印,门还是开了。机器上蒙着布,暂停书贴在机器边上,苏晚晴自己贴的,怕谁顺手开了机。
八点半,那个母亲又来了。这回她后头跟着七个人,有男有女,有两个是请了半天假,骑车从厂里过来的,工作服还没脱。
“我在群里说了。”她说,“愿意的,自己来。没人拉。不愿意的,我也没多说一句。”
苏晚晴站起来,没说出话,拿手按了按桌角。段姐把昨夜敲好的授权书拿出来,一张一户,不够,又坐下去敲。打字机响了一上午。
七户,加上礼拜四的两户,九户。每一户都带了自己收着的那张补习班传单,背面七位数,摆在桌上,一张挨一张。
有一个当爹的问:“签了这个,我孩子的分,还会不会印到别人的传单上?”
苏晚晴说:“我不敢保证。我只保证,这张纸,是你自己点了头的。”
那人想了想,签了。后头还有一个,站了半天,没签,说回去跟孩子他妈商量,走了。苏晚晴把那张空着的授权书收起来,没追。
九点四十,苏晚晴去了局里,拿着九户的授权书,找昨天那个干事。干事看了,说九户比两户强,可机器不在手里,传单上的号跟谁的机器对,还是说不清。
“机器在哪儿,你们知道?”
“知道。”苏晚晴说,“城东老粮站,信用社代管的仓库。”
干事又说,彭立今天一早就打了电话来,说公司的号码机在厂家修,局里要看,等修好了送来。
“那你们去拿。”干事说,“局里没这个手续。”他看着苏晚晴,“拿出来,我下午到。拿不出来,就别再来了。”
十点半,面板亮了。
苏晚晴把九户的授权书一张一张理齐,拿夹子夹了,又拆开,把那个没签的空位抽出来,搁在一边。
【任务:今日18:00前,从城东老粮站的仓库里,把那台沪光号码机取出来。】
【奖励:反派值59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这一回,面板跟局里要的是同一样东西。林默看着那行字,没觉得松快。它给得这么顺,后头总有一样要拿走。上一回它这么顺,是让他毁段姐的机器。
他先想的是走正路。机器是教辅公司的,彭立昨天自己说了在那儿,局里下午要看,先去跟信用社说一声,信用社总不能不开。他把这个想法跟苏晚晴说了,苏晚晴说你去问,我在这儿等那几户家长。九户的授权书在桌上,干事的话在耳朵边上,机器在城东。可仓库是信用社的,锁是信用社的,钥匙在信用社副主任的抽屉里。东西是别人押的。不凭文书从别人的抵押里往外拿,拿的是什么,都是拿。
十一点,林默先去了信用社,想着先打个招呼,区所的人来了,好开门。
信用社一楼排着队,礼拜六上午,换存单的老人多。副主任在二楼,看见他上来,没起身,手在桌上按着一本账。上礼拜二,就是这个人站在台阶上,看他摘了顺达的牌子。
“老粮站那个仓库,”林默说,“里头有一台号码机,是教辅公司的。局里下午要看。”
“仓库是信用社的代管资产。”副主任说,“里头存的东西,是抵押人的,信用社替人保管。没有法院的文书,谁也不开。”
“抵押人是谁?”
“这个,不能跟你说。”副主任把账本合上,“上回你在我们门口摘牌子,我认了。这回是我的仓库,我不认。”
“局里的人来了,也不开?”
“局里管学校,不管信用社。”副主任说,“教辅公司跟信用社有往来,正经往来。你一句话,我就开别人的抵押物,往后谁还敢把东西押在信用社?”他站起来,“你要真想看,叫区所来,带着手续来。”
林默出了信用社,没走远,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着。区所他去不得,昨天刚撤了一套口供,今天再去让人撬信用社的仓库,小伙子连本子都不会翻开。局里的干事说了,拿出来,他下午到;没说拿不出来,局里替他去拿。他想说仓库是彭立亲口说的,又想起那句话是他骗出来的,骗出来的话,到了哪儿都是一句没人签字的闲话。
他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
一点,林默回到信用社,彭立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彭立站在台阶上,跟副主任说了几句,副主任点头,点了两回。彭立下台阶,走过林默身边,脚步没停。
“礼拜一一早,厂家来拉机器回去修。”他说。
车开走了。副主任没进门,站在台阶上,跟上回一样的地方。
“合作社那笔贷款,是你领着苏晚晴来办的。”副主任说,“礼拜一,我们要重新审一遍。试点暂停了,补助要追回,信用社的钱,也得看看还放不放。你自己想好。”
他上楼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他上午来了两趟,一趟听的是没文书,一趟眼看着彭立先到了。礼拜一一早,机器就要走。机器就在城东,隔着一道门,他手里什么也没有,还把合作社的贷款搭进去了一样。他在台阶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去找苏晚晴,把两句话原样说了。苏晚晴听完,只问:“下午干事来,咱们拿什么给他看?”
林默说:“拿我。”
两点,老粮站门口。
局里的干事来了,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沓区里没用过的白卡。那九户里来了四户,那母亲领着。苏晚晴、邵军都在。副主任也来了,是干事打电话叫来的,站在仓库门口,钥匙串在手里,没开,脸上的意思很明白:来,是给局里面子。
“没有法院的文书,”副主任说,“我不开。”
林默往前迈了一步。邵军在后头拽了他一下,没拽住,衣角从指头缝里滑出去了。
“我先把话说了,说完了,你再决定开不开。”他说,“那张号码对应表,是我提的,是我抄的。礼拜一,我拿它跟教辅公司的彭立换了一张撤诉书,当着他的面烧了。家长没点过头,这一条,是我的。”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抿着。干事掏出本子,看了林默一眼,记下来。烧表的事,苏晚晴没在局里说过,林默替她说了,说的是他自己的。
“昨天下午,彭立说出这个仓库,是我骗出来的。我跟他说,沪光厂会报机器装在哪儿。我没打过那个电话。”
副主任的手动了一下,钥匙串响了一声。
“仓库里那台机器,印的就是这回区里那批卡的号。”林默说,“传单上的号,跟它印的是一个路数,一个号对一个座位。这几位手里拿着的,一张一张,背面都是。你替人保管的,就是这个。今天你不开,干事回去写情况,写的是信用社替教辅公司藏了印学生号码的机器。你开了,写的是信用社配合局里。”
那母亲把手里的传单举起来,给副主任看。
后头三户也把传单举起来了。一个当爹的说:“我孩子的号,我签了字,你开门,让局里看是哪台机器印的。”
副主任没看传单。他看干事,干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没抬头,笔一直没停。
副主任站了半天,太阳底下,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开。”副主任说,“抵押人那头,你们局里去说。今天这事,信用社是配合,不是认账。”
锁开了。货车还在里头,车斗上扣着那把铜锁,副主任串上另一把钥匙,也开了。
塑料布掀开,十二个字轮,前五个字轮没上墨,是空转的,后七个是活的。邵军跟林默一人一头,抬不动,那两个穿工作服的当爹的上来搭手,四个人抬才抬稳,从车斗上往下挪,挪了一刻钟。林默的右手被压在底座下头,蹭掉一块皮。三点五十,机器搁在了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
【任务完成。反派值+5900。余额。权重3.0/4.0。】
干事拿出一张空白的区里答题卡,塞进去,压了一下。卡角上出来一串七位号。干事又压了一张,号挨着上一张往后跳了一个,不能挑,不能拨。
他拿三中那批卡的号单来比。三中两千张,号是连着的,最后一张的后头,正好是机器上这一张。
那母亲把她孩子的那份对出来。她拿来的,是孩子上个月的月考卡和那张传单。授权书上她点了头,孩子的座位,孩子的卡号,传单背面那串,三样是一个号。
干事看了半天,把那张印出来的卡夹进本子里,又把机器的铭牌抄了一遍,抄完拿手指头点着,沪光号码机械厂,去年八月,逐字核了一遍。一个家长问,那补习班还开不开。干事说,局里会去问。
“这台机器,局里封存。”他说,“往下怎么查,局里的事。”
干事临走前,对林默说:“你今天说的话,我都写了,写的是林某。那张表的事,你在局里,也得有个说法。”
林默说好,没多说。烧表那一条落在纸上,往后谁翻这本子,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苏晚晴站在边上,没替他说话,也没走开。邵军蹲在机器边上,把那块塑料布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
五点,右手没了知觉,蹭掉皮的那一块,这会儿才开始疼。
副主任锁上仓库,上车之前,隔着车窗看了林默一眼,什么也没说。礼拜一的贷款,他没说要审,也没说不审。苏晚晴送四户家长到路口,回来的时候,问林默:“烧表那一条,你在局里那份说法,写谁的名字?”
“写林某。我说,你写。”林默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昨天那十几张,我就是不知道这一条怎么写。”
六点,外环。
科长来了,冯有才在院门口站着,十六家里来了五六家,都在院子里。科长把那张封条揭下来,边角已经翘了一个礼拜,一扯就下来了。
冯有才接过封条,看了看,没跟林默说一句话,团成一团,扔在了林默脚底下。院子里没人吭声,五六家的人都看着他,没一个往前站。
林默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团纸,纸是黄的。他弯下腰,拿左手捡起来,抹平了,揣进了兜里,转身就往外走。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轴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