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早上七点半,林默到了区所。
小伙子刚开门,在擦桌子,看见他,没让座,抹布也没放下。林默站着,把话说了:上礼拜五在外环,他说外环那四页是他自己拿的,那是他编的,是那天为了让区所认外环不算串通,当着小伙子的面编的。四页的来路,以冯有才说的为准。
小伙子拿笔记,记了几行,停下来,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你知道你这一撤,撤的是什么?”
“知道。撤的是我。”
“撤的是你,”小伙子说,“也撤的是你身后那个合作社。你上礼拜那几句,是替合作社挡的;今天你一撤,挡的那一块就空了。你上礼拜在这儿说一套,今天说另一套。往后你在区所说的话,我得先打个问号,再往本子上写。”
他让林默把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完了,笔录是他自己签的,林默只是口述。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在页眉上写了两个字,林默没看清,看清了也不用问。
科长从里屋出来,看了林默一眼,对小伙子说:“外环那张封条,今天到期。口径一了,案子今天就定:外环不算串通。封条,明天上午我去揭。”说完又进去了。
林默出了区所,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答应冯有才的,他兑现了。兑现的,是他在这条街上最后一点能被人信的东西。
九点,区教育局三楼。苏晚晴进去,林默在楼道里等,没让进。
楼道里有一张长椅,他没坐,靠着窗站着,窗外是局里的车棚。一个钟头。门开了,彭立先出来,脸上没什么,看见林默,点了一下头,下楼去了。苏晚晴落在后头,攥着一张纸,脸是灰的。
“两头各打五十。”她说,把那张纸递给他,又收回去了。
局里认了卷子切了有单子,不算私毁;也认了号码配卡是区里的规定,合作社是照规定办的。可那张对应表,没有家长同意就抄了,抄了又烧了,烧之前拿去跟教辅公司换过东西,这一条,局里说,说不清。烧了,就更说不清了,谁也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教辅公司那头,补习班传单的事,局里也说说不清,要查,彭立当场说补习班跟公司没关系,是哪个员工私下卖的,公司愿意配合。
查之前,合作社的印制资格暂停,教辅公司的配卡也暂停,各自写情况说明,下礼拜三之前交。下礼拜三之前,合作社一张纸也不能印。
那张纸是暂停书,局里要负责人签字。苏晚晴拿着笔,问能不能不签。局里的人说,不签,就当合作社不配合,暂停改成撤销。苏晚晴签了,签得很慢。
“那两户的授权书,我交上去了。”她说,“人家收了,说两户不够。四百个孩子,两户,说明不了什么。彭立在边上听着,说他们公司也能找来两户,说没授权过。”
林默接过那张暂停书看了。底下一行,写着暂停期间若发现合作社擅自印制,撤销资格,取消试点补助。补助批了八百,下个月才拨。这一停,八百也悬了。
城西中学点的试印,从今天起,停在头一家。苏晚晴把暂停书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跟那两张授权书夹在一块儿。
十点半,面板亮了。
林默在楼道里站着,看那张暂停书上苏晚晴的名字。
【任务:今日18:00前,骗彭立,让他亲口说出那台沪光号码机拉去了哪儿。】
【奖励:反派值3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彭立今天在局里,说话滴水不漏。要他亲口说出机器在哪儿,得让他觉得,不说比说更危险。
林默想的头一条还不是骗。他想的是借局里的手:昨天夜里那辆车,他只看见往城外走,没跟上。机器要是还在印厂,局里去查,一查一个准;要是已经拉走了,局里去查一趟,印厂就得给个说法,说法里总有个地方。用不着他开口,也用不着他编。
他跟苏晚晴说了。苏晚晴听完,没马上答应。
“我早上刚签了暂停书。”她说,“下午又去告人家。”
“你不告,礼拜三那份情况说明,就只有咱们一家在写。”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半天:“这回是我去,还是你去?”
“你去。”林默说,“我的话,今天早上在区所用完了。”
她拿起文件夹走了。
苏晚晴回到三楼,又进了那间办公室,这回是她自己去的。
她说教辅印厂有一台新的号码机,十二位,沪光的,去年八月出厂;三中卡角那七位号,配卡之前,是谁印的,局里该去看一眼。
局里的人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合作社的人送纸进印厂看见的。局里的人问是谁,她说了外环。局里的人皱了皱眉,外环那两个字,今天上午才在这间屋里提过。他想了想,叫了个干事,下午两点,跟她一块儿去城北。
林默没跟去。局里的车坐不下,也轮不到他坐。
两点四十,教辅印厂库房。库房尽头空着,地上四个新鲜的螺丝眼,旁边堆着拆下来的木箱板。印厂的会计说,那里原来放的是一台裁纸机,坏了,上礼拜拉回厂家修了。苏晚晴问是哪个厂家,会计说记不清了,回头查了报给局里。
“号码机?”会计说,“我们不印号,号是区里订的,卡也是区里发下来的,我们只管装订。”
苏晚晴蹲下去,拿指头量了量那四个螺丝眼,两个之间,一拃多宽。裁纸机的底座,没有这么窄。她说了,干事听了,没接话。
“苏老师,”他说,“下回来局里说事,先把东西拿在手里。今天这一趟,我回去也得写个情况。”
回去的路上,苏晚晴一句话没说。她早上签了暂停书,下午又在局里的干事跟前,说了一件看不见的事。两回,都是她的名字。林默在合作社门口一直等到三点半,等到她,她下车,从他身边走过去,只说了一句:“螺丝眼。”
四点,彭立在教辅公司楼下,正往车上放东西,两个纸箱,一个皮包。林默走过去,站在车门边,彭立没让,也没上车。
“你来干什么?”彭立说,把皮包往车座上一扔,“你们那位苏老师,下午领着局里的人去我们厂,看了一地螺丝眼。”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林默说,“沪光那家厂,出厂的每一台号码机,都有编号,登在册子上。我昨天给厂里打过电话。”
他没打过。他兜里只有昨天剩下的三块钱,城北到上海的长途,他打不起,也不知道号码。
“厂里说,号码机这东西,卖给谁、装在哪儿,买家要报。下礼拜,局里要是去函一问,厂里就报你们印厂。机器在印厂,你们说是裁纸机,也就说过去了。机器不在印厂,又说不出在哪儿,局里会怎么想?这种机器,跟刻章一样,算管制的。”
彭立的手停在车门上。
“管制?号码机算什么管制。”他说,“局里能想什么?”
“印票据的机器,印发票的机器,都要报。”林默说。
“想你们拉走藏了。”林默说,声音不高,楼下收发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藏一台说是裁纸机的东西。藏起来的东西,局里最想看。下回局里的干事去,就不是看螺丝眼了。”
彭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稳。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看林默的右手,林默的右手插在兜里。
“你那电话,打给谁的?”彭立说。
“销售科。”林默说,“姓什么,我没问。你要问,我把号码抄给你。”
他赌的是彭立不会当场要号码。彭立没要。他抬头瞟了瞟三楼,有扇窗开着,没人。
“谁说藏了。”他说,“机器好好的,在城东老粮站那个仓库里,存着。厂里要报,就报那儿。”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嘴张着,像是想把话收回去,最后只是关上了车门。
“你那个电话,”他隔着车窗说,“打没打,我会去问。问出来是假的,林师傅,你这个人在城西就算没了。”
车开走了,开得很急,尾气喷了他一身,拐弯的时候差点刮着电线杆。四点二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36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站在原地,等那辆车拐出去,才往回走。彭立会去问沪光厂,问出来他没打过电话,下回林默在彭立跟前说的话,就跟在区所一样,先打一个问号。
他知道彭立那句威胁是真的。一天里,他在两个地方,把自己的话用完了:早上在区所,是真话,换来一个问号;下午在彭立跟前,是假话,换来一个地方。往后两头,都不会再信他。
五点,右手垂了下来,他把它揣进兜里。
合作社的门半掩着。苏晚晴在屋里写情况说明,写一张,撕一张,桌上一堆纸团。林默把老粮站三个字跟她说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问出来的。他说骗的。她低下头,接着写,写了两行,又停下,说:“骗来的,局里也不认。”林默说他知道,局里要认的,得是自己去看见的。段姐把那台砸烂的号码机拿布包着,塞到了柜台底下,用脚往里推了推。邵军在门口抽烟,抽了半根,掐了,烟头踩进了砖缝。外环那张封条,到这会儿还没揭,冯有才也没来合作社说一声。
天擦黑,林默去了城东老粮站。
老粮站在城东河边,早不收粮了,院墙塌了半边。仓库的大门锁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不是粮站的。铁皮牌子,红字:城西信用社代管资产。门缝里,看得见一辆货车的屁股,挡板上那把铜锁还在,昨夜在路灯底下亮过一回的那一把。林默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那块牌子,看了很久,河上的风吹得牌子哐哐响。城西信用社,那个副主任,上礼拜二就站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脸是白的,看着他把顺达的牌子摘下来。顺达跟信用社解了约,摩托扔在了合作社门口,机器进了信用社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