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八点,合作社的门还没开全,门口站着两个女的。
前头那个,林默听苏晚晴说过:上个礼拜拿着补习班传单来合作社问「这是谁给的」的,就是她。传单上印着她孩子的名字,底下三道题型,分式方程,几何辅助线,阅读理解第二题,都是孩子月考丢分的。后头那个是她拉来的,同一个班,孩子坐她孩子后头,也收过一张。
“苏老师,”她说,“局里礼拜五要问的那个,号码跟孩子对得上对不上的事,我们签。”
苏晚晴愣在门里,手还搭在门闩上。礼拜一群里骂了两百多条,没有一个家长上过门。
“你们知道签的是什么?”
“知道。”那母亲说,“我孩子的号,跟哪个座位对,我自己点头。往后传单上再印我孩子的分,我拿这张纸去问是谁给的。”
授权书是段姐昨夜拿打字机敲出来的,一张一户。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就签了,一人一张,按了手印。邵军在一边念授权书上的字,念一句,那母亲点一下头,念到「自愿」两个字,她说念慢点。签完了,后头那个说,班上还有几家在群里问,她回去再说说,不保准。前头那个把笔还给段姐,说了一句:“我不是帮你们,我是要那个补习班给我个说法。”
苏晚晴把两张纸夹进文件夹,夹好了,抬头,笑了一下。林默站在门边,认识她这些日子,头一回看见她笑。笑完了,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段姐在柜台后头,昨天的事她已经跟苏晚晴说了。苏晚晴没说什么,只是早上来的时候,往墙角那块白印子上看了一眼,又看段姐,段姐低头敲打字机。
九点,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段姐押在青石的那台号码机。】
【奖励:反派值5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盯着面板,半天没动。门口的台阶上,那两户的手印还没干透。
那台机器,是段姐吃饭的家伙,跟了她十几年。礼拜五局里约谈,苏晚晴打算拿它去:七位的字轮,一按一个号,当着局里的面印一张,再把教辅印厂那台十二位的说出来,让局里去比。段姐押它那天说过,她会赎回来。今天早上她还在算,礼拜五约谈完,从哪儿凑那四百二。
它要的是这一样。毁了,礼拜五手里少一件;毁之前,还得先把它从青石赎出来,赎它的钱,合作社没有。毁它的人,只能是他;毁的时候,段姐得在场,那是她的东西,不能背着她。
他先想的是,礼拜五总得有一台机器。段姐那台保不住,就另找一台,找一台能当着局里的面,一张跳一个号的机器。他没跟段姐说任务,只说去城西转转。段姐看了他一眼,没问,把柜台上那块空出来的布叠好了,塞进抽屉。
十点,他先去了青石,问赎回的价。
老板在柜台后头,号码机就搁在他身后的货架上,布还蒙着。
林默问能不能看一眼,老板没让,说押着的东西不给碰。
“两令纸的账,加三成,四百二。”老板说,“一分不少,机器你拉走。少一分,礼拜六我就卖给收旧货的,铁家伙,论斤也值几十块。”
“礼拜五以后结。”
“礼拜五以后,你们合作社还在不在,谁知道。”老板说,“昨天你们那个段姐来押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了,这机器,我替她留三天。”
林默出来,站了一会儿,往城西走,去刻章店。他兜里有二十三块钱。城西那一条街,刻章的有三家,头一家说号码机这东西早不卖了,现在都是电脑排;头一家的伙计还说,要买,得去省城的机械门市部订,订了等一个月。第二家店面小,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木头章子,店主翻了半天,拿出来一个铜的号码章,七个小轮,拿手拨,拨一个印一个,铜锈都起了,店主拿袖子擦了擦。
“就这个。”店主说,“打发票的那种机器,现在谁家还要。”
林默拨了两下,七个轮子是死的,拨一个才动一个,拨快了就卡,卡了要拿指甲去抠。他还是买了,二十块。他拿回合作社,在一张白纸上拨了一个号,印下去,七个字,歪的,墨色一边深一边浅。
苏晚晴看了一眼,摇头。
“局里不会认。”她说,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这是手打的,拨到哪个号印哪个号。人家要看的,是机器自己往下走,一张一个号,不能挑。手拨的,谁都能印出一张传单背面的号来,局里一看,反倒说咱们也能造。礼拜一彭立在群里说咱们私录,礼拜五咱们拿个手拨的章子去,正好替他把话说圆了。”
邵军说:“那段姐那台——”
“段姐那台在青石。”苏晚晴说,“四百二。”她没往下说,屋里也没人往下说。
林默把那张纸揉了。段姐在柜台后头看着那枚铜章子,没说话。
下午不到一点,他又回了那条街,想问第三家。第三家的店主认出了他,没让他进门。
“你们那一伙的事,我不沾。”店主说,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挡在门里,“礼拜一,你们合作社烧东西,一条街都闻见了。教辅公司的人来过,问哪家给你们刻过章。我说没有。”
门关上了,门帘还晃着。林默站在门口。二十块钱的铜章子在他兜里,硌着腿。他站了一会儿,兜里还剩三块钱。这一趟,他找来一件局里不认的东西,丢了一家铺子,还让人知道合作社在找号码机。教辅公司今天晚上就能听到这一句。
一点半,他又回到青石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旧车,没熄火。严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拿着那块蒙机器的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又放下。
他看见林默,没打招呼。
“毁了它,礼拜五你拿什么去?”严说。
林默没答。他知道严看得见那一行。他不知道的是,严来青石干什么。
严把布角抹平了,像是怕弄皱了别人的东西。
“我那一行,礼拜五也见分晓。”他说。
他走出门,上车,没有回头,车开走了。老板看着车屁股,问林默那人是谁。林默说不知道。老板说,那人进门就问机器押多少,问完了也不赎,就站着看。林默知道的只有一件:严看了一眼机器,就知道他今天要干什么。
三点,外环。
冯有才在院子里修车,那辆面包车的前轮卸了,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没抬头。外环的院门上,区所那张封条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了。
林默站在院门口,没进封条那一边。
“我来求你一件事。”林默说,“青石押着段姐的机器,四百二。外环账上有昨天印厂的货款。”
“钱我说了,一分不动。”冯有才说,“你来要,我更不动。”
“不是给我。”林默说,“是给段姐。”他顿了一下,“我拿一样东西换。”
冯有才抬起头。
“明天一早,我去区所,把我礼拜五在外环说的那套话撤了。”林默说,“外环那四页,口径以你为准。口径一了,礼拜五封条到期,外环就能揭封。”
冯有才看了他很久,手里的扳手一直攥着。
“你撤了,区所怎么看你?”
“看我是撒谎的那一个。”林默说,“本来也是。”
“你那个存疑,就更深一层。”
“我知道。礼拜五以后,我去区所,人家都不用听我说话了。”
冯有才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擦了擦手,去屋里拿了车钥匙。
“我自己去。”他说,“钱不过你的手。你明天要是不去区所,这四百二,我到你们门口去讨。”
四点,青石。冯有才把钱数在柜台上,四百二,一张一张地数。老板开了收条,看了一眼冯有才,又看了一眼林默,把机器从货架上搬下来,搁在门口的地上。
“这是外环还十六家,”冯有才说,“不是还你。”
他没看林默,开车走了。机器是林默一个人拿左肩扛回合作社的,三十多斤,走了二十分钟,路上歇了三回。老班长后来说,那天外环账上,就少了这四百二,十六家里有两家知道了,打电话来问,冯有才一句话没解释。
五点二十,合作社后门。
机器搁在台阶上,布还蒙着。段姐站在边上,邵军站在门里。苏晚晴没出来,她在屋里,窗帘拉上了。
五点,林默的右手就垂了,锤子拿在左手里。
邵军想去掀布,段姐拦了。段姐自己走过去,把布掀开了。她拿手在字轮上摸了一下,七个轮子,油是她上个月才上的,最后一格停在一个发票号上。
“押出去那天,”段姐说,“我就当它没了。”
她退回去,站在门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林默举起锤子。头一锤,砸在字轮上,轮子凹进去一个,没碎。第二锤,第三锤,左手没准头,锤头往外甩,有一锤砸偏了,砸在台阶的水泥上,震得他胳膊一麻。他换了个站法,一锤一锤地砸,砸到七个轮子全扁了,砸到压杆断成两截,砸到底座裂了一道缝。铁屑崩起来,有一粒溅在他眉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擦。
五点四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5300。余额。权重3.0/4.0。】
段姐没看完。她进屋去了,邵军跟着进去了。林默把砸烂的机器拿布包好,搁在台阶边上,锤子柄上全是汗。屋里打字机的声音停了一下午,到这会儿又响起来了。
夜里十一点,林默骑着邵军那辆自行车,去了城北开发区。
教辅印厂的大门开着,院子里亮着一盏灯。一辆货车倒在库房门口,四个人抬着一样东西,蒙着塑料布,往车斗里装。塑料布滑下来一角,底下一排字轮,十二个。
车门关上,货车开出了大门,往城外走了,没开车灯,开出去半里地,才亮起来。林默蹲在路边的树影里,那辆车从他跟前过去,车斗的挡板上,扣着一把新锁,锁是铜的,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