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三中初二的家长群里,一夜多了两百多条。
七点半,三中的干事先到了,拿着礼拜五那张抽检单的复印件,一行一行地对。对完了,他说:“教务主任说,切了有单子,卷子还是你们印,送校要有个经手的。”说完就走了。
苏晚晴把手机递给林默看。头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发的人没露名字,只说是「教辅公司家长服务」:城西某合作社私自销毁区里抽检的期中卷八千份;合作社另有一张学生号码表,未经家长同意,私录全年级四百名学生信息,公司已委托律师,将对合作社及其负责人个人提起诉讼。
底下是家长的话。有问孩子期中还考不考的,有问名单上有没有自己孩子的,有一个说,合作社那个姓苏的,去年就印坏过一回卷子。还有一个,把苏晚晴的名字和合作社的地址,一块儿贴了出来。
合作社的电话从七点开始响,响一回,苏晚晴接一回,接到第九回,她把听筒搁在了桌上。
“昨晚那两个家长问,我说了一句有座位表。”苏晚晴说,“他就站在旁边。”
她的嗓子是哑的,机器印到五点,一令的缺口用废纸边凑上,凑得难看。青石那边借的两令,三成的加价,账还没付,人家早上打电话来问过一回,口气还客气,第二回就不一定了。
“私录学生信息。”段姐念着那几个字,“这一条,是真能告的。卷子切了,有区里的抽检单;这一条,咱们手里什么也没有。”
“有。”苏晚晴说,“有座位表,班主任给的。”
“班主任给的是座位,”段姐说,“号码是你们自己抄上去的。家长没点过头。”
九点多,门口来了个家长,抱着胳膊,不进门,只问一句:我家孩子的号,是不是在你们那张表上。苏晚晴说在,座位表上人人都在。那家长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回头又说了一句,说要去区里问。
林默看着那几个字。那张表是他提的,左手抄的那一半,字是歪的。昨天它是一把刀,今天刀把在彭立手里。
十一点,老班长来了。
他没进打字社,站在门外头。礼拜五那天以后,他没跟林默说过一句话。腰还弯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小满的车子,找着了。”他说,“自行车,在纸厂东门的车棚里,锁着,车筐里有一顶他的帽子。门卫说,那车停了半个月了,以为是谁家的,没动。车锁是锁着的,钥匙不在车上。”
林默站起来。
“东门。”他说,“礼拜天那一趟,他送我到的就是东门。”
“我知道。”老班长说,“派出所也知道了,我早上去说的。人家记了,说车子先别动。”
“礼拜天那天,他送完我,是开着面包车回的厂。”林默说,“自行车怎么会在东门?”
“我也想问。”老班长说,声音沉下去。
他看着林默,看了一会儿。
“那天在外环,你说的那句话,”老班长说,“你查出来小满去哪儿了,那句话,我当没听过。”
他走了,没等林默答,背是弯的,走得很慢。林默看着他拐出巷子,想追,脚没动。
一点,面板亮了。林默正把老班长那几句话往心里过第二遍。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苏晚晴锁着的那张号码对应表。】
【奖励:反派值42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它挑的是这一样。不是顺达的,不是教辅公司的,是自己这一边的,是苏晚晴脖子上那把钥匙锁着的。昨天抄了一下午、锁进保险柜、封口上写着苏晚晴三个字的那一样。
两千个号,一个座位一个号,没有底稿。苏晚晴昨天锁的时候说过,不抄第二份,抄了第二份,就多一处漏。抄的时候,三个人是对着卷子抄的,卷子今天上午已经封箱,明天送校,后天开考,考完了,卷子进教辅公司的阅卷点。毁了,就再也对不出来了。
林默没去合作社,先去了区所。
他的想法是:表不毁,也不留在合作社,交给区所。区所收了,是证据,不是私录。彭立要告,告不着合作社,也告不着苏晚晴。
苏晚晴把信封给他的时候,没说话,只看着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小伙子在办公室,听他说完,没接那个信封,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你礼拜五在外环说了一回,礼拜五下午冯有才又说了一回。”小伙子说,“口径不一的人,送来的东西,区所不收。”
“这不是我的东西,是合作社的。”林默说,“合作社签了字,盖了章,三个人对着卷子抄的,号是区里卡上印的,不是我们编的。”
“号是区里印的,”小伙子说,“座位是你们对上去的。对上去这一步,谁让对的?”
“合作社的,就让合作社的负责人来。”小伙子说,“可她来了,我得先问一句:这张表,家长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区所收下来,头一件事,不是查教辅公司,是查她。”
林默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小伙子没看,又推回来。“家长签过字的,你拿来,我收。”小伙子说,“四百个家长,一个一个签,你礼拜三开考以前签得完?”
签不完。他连四百个家长住哪儿都不知道。林默站着,没说话。科长在里屋,门开着,咳嗽了一声。
“你拿着它来,”小伙子说,“就是让我先立她一个案。你自己想清楚,你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林默把信封揣回怀里,出了区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表交不出去,表留不下来,表也不能抄。两点十分,离五点,不到三个钟头。他想替那张表找一个能放的地方,找了一圈,最硬的那一处,先要了苏晚晴。
三点,合作社。彭立来了,一个人,坐在苏晚晴桌子对面,皮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苏老师,表在,诉讼就在。”他说,“表没了,我们公司在群里发一条,说销毁的卷子是不合格品,合作社按规程处理;私录信息一事,查无实据,撤回。诉讼,不提了。”
“表我们可以交区里,”苏晚晴说,“你们也一样能查。”
“区里不收。”彭立笑了一下,“我比你们先问过了。”
林默看着他。彭立去区所的时候,比他早,这一条,小伙子没说。
“你写下来。”林默说。
彭立看他一眼,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写了,签了名,盖了公司的章。他早写好了,只差签名。林默拿过来看了两遍,看撤诉那一句,看群里撤回那一句,看日子。
“表呢?”彭立说,“我要看着它没的。”
苏晚晴没动。她脖子上挂着保险柜的钥匙。
“你答应过我,”她对林默说,“拿它去换什么,先问我。”
“我现在问你。”林默说,“表留着,告的是你,区所立的也是你。表没了,告的人撤了,群里那一条撤了。孩子期中照考。”
“表没了,往后那些传单上门,我们拿什么对?”
“没有了。”林默说,“对不了了。往后哪一家收到了传单,翻过来那串数字,落在哪个座位上,谁也说不清。”
彭立在一边说:“我四点还有个会。过了四点,这张纸我收回去,群里的事,律师接着办。”
“那你昨天抄那一下午,图什么?”她的声音高了,“我说了表在我这儿,我锁,我的名字。你现在拿我的名字去换。”
“换的是你不挨告。”
“我挨告,我认。我挨告,合作社还在;表没了,往后谁上门来问,我只能说一句不知道。”苏晚晴说,“我签综合评估的时候,就认了。”
林默没答。
邵军在一边开口了:“我记得一些号。我回头凭记性——”
“不行。”林默说,“记一个,就是还留着一个。他要的是没了,我答应的也是没了。”
彭立看着他们,没催,低头看了看表。
苏晚晴盯着那张撤诉的纸,又看林默,看了很久。她把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攥了一会儿,攥得手心发红,放在桌上,推给林默。
“你烧。”她说,“我看着。”
林默拿了钥匙,他开了保险柜。信封还是封着的,封口上苏晚晴三个字。他没拆,拎着它,走到后门口的铁皮桶跟前。
彭立跟出来了,站在门边。苏晚晴没跟,她坐在桌子跟前,没回头。
林默划了一根火柴,左手点着信封的一个角。火苗起来,烧到他的指头,他没松,等那一角烧透了,才把信封扔进桶里,拿一根铁丝挑开,一张一张地挑,挑到每一张都着了,都黑了,都塌下去了。
彭立看到最后一张塌下去,才转身走了。
四点四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4200。余额。权重3.0/4.0。】
五点,家长群里那一条撤了,彭立说到做到,换成一条新的,口气客客气气,底下有家长回了个「哦」。
苏晚晴没看手机。青石的电话又来了,段姐接的,说账下礼拜一定结。她挂了电话,看林默,没说话,林默知道那钱从哪儿来:这个月的奖金,三个人的,都扣在里头。
苏晚晴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一桶灰。邵军进屋,把那张撤诉的纸压在了保险柜里,原先放表的地方。
“昨天那一下午,”她说,“三班那个二十七号,数学卷,前后两个数抄倒了,是我对出来的。”
林默站在她旁边,右手已经垂了,左手里还捏着那根铁丝。
“那二十分钟,”她说,“是我们三个一块儿搭进去的。”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攥着,“现在什么都对不了了。”
林默没说话。他答应过她先问,他问了;他问的时候,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是他铺的。他把她锁起来的东西拿去换了,换回来的,是一张别人写好、只差签名的纸。
天擦黑,巷口拐进来一辆旧车,停在打字社对过,没熄火,车灯也没开。
严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往后门那边看了一眼,看那一桶灰,又看台阶上的苏晚晴,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车窗又摇上去了,车开走了。
林默等那辆车拐出了街口,才拿铁丝把桶里的灰又搅了一遍,一点纸角都不剩了,青石的账、外环那辆车、东门车棚里那顶帽子,一样也没少,把桶拎到街口,倒进垃圾车里,空桶拎回来,拿水冲了一遍,冲下来的水是黑的,顺着台阶流进阴沟,扣在台阶底下,扣得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