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上七点半,纸厂东门口,合作社的第二批纸被截住了。
三令纸,装在纸厂的平板车上,车刚出门,三个人站到了车头前头。外环厂里的工人,林默认得其中一个,就是礼拜五在打字社门口冲段姐点头的那个。
“外环的纸进不了厂门,”那人说,“合作社的纸,也别出厂门。”
纸厂的司机按喇叭,他们不让。门卫出来,他们也不让。林默赶到的时候,三令纸已经卸下来了,码在外环那辆小货车上。他上去拽车斗的挡板,那个工人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攥在昨天勒出来的那道绳印上,林默疼得一缩。
“林师傅,你别逼我。冯师傅说的。”那个工人说,没看林默的眼睛,“外环直供那一车,压在你们那几页上,封着。这三令,先抵着。”
“这三令是我借钱买的。”林默说。
“外环那一车,是冯师傅押了厂子买的。”那人说,“下礼拜五揭不了封条,外环就得把那一车退回纸厂,押的钱要不回来。冯师傅说,谁让外环封着,谁就陪着。”
纸厂的司机在一边说,这是抢。那人没吭声,把车斗挡板插好了。
小货车开走了。林默站在纸厂门口,左肋又疼起来。纸厂的司机问他要不要报警,他摇了摇头。报警,抓的是外环的工人;外环的工人,是冯有才的人,冯有才的人,礼拜五以前还是十六家里的人。三令纸,段姐垫的钱,他还没还上一分。礼拜六印了一半,礼拜二送校,剩下的一半,没纸了。这不是区所的封条,也不是顺达的手套,是自己人,冯有才派的自己人,在他胳膊上攥了一把。
九点,合作社门口停了一辆三轮。机器还在印礼拜六没印完的那一半,纸只够印到中午。教辅公司的司机,卸下来八捆答题卡,说是区里统一订的,城西中学期中考,一律用这个。
苏晚晴拆开一捆看。答题卡右下角,浅灰,七个数。一捆两百五十张,八捆,两千张:三中初二四百个孩子,五门课,一人五张。底下压着一张区里的通知,盖着红章:城西中学期中统考,统一使用区订答题卡。
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合作社重印的三中期中卷,配上教辅公司这批答题卡。】
【奖励:反派值5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它要他亲手把号码塞进卷子里。不是他把号码印上去的,可他要是不配,就是4.0;配了,四百个孩子,每人五个号,一个不落,进教辅公司的登分表。
“不配。”苏晚晴说,“我们自己印答题卡。”
“区里统一订的。”司机说,“不用,期中成绩区里不认。”
司机走了。苏晚晴把那八捆答题卡码在墙角,拿一块旧塑料布盖上,四个角压了砖,不让人碰。两个社员站在一边,一个说:“区里不认成绩,三中的孩子期中考就白考了。”苏晚晴说:“那也不配。”她看了林默一眼,“你也别劝。”
“这东西进了卷子,”她说,声音不大,“孩子一个一个就进了补习班的单子。我签的综合评估,赔钱我认;这个,我不认。”
林默没跟她争。他看着那块塑料布,看着她按在上头的手。他想的是另一条路:三中的教务主任昨天收回了登记表,知道这七个数是干什么的。学校要是不用这批卡,区里也得认学校的话。学校开口,比合作社开口硬十倍。
“我去三中。”林默说,“你先别动它,也别退回去。”
“你去了,他要是不见你呢?”
“那我再想。”林默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五点以后,他能想的就不多了。
“礼拜天。”苏晚晴说,“人家在家。”
“他昨天说,礼拜一跟校长说。今天去,赶在他说之前。”
邵军吊着胳膊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昨天那一回,人家已经冒了一回险。”
林默没答,拿起外套出了门。他知道邵军说得对,可他手里能用的,只剩这一个人。
三中在城西另一头,礼拜天公交两刻钟一趟。他等了一趟,没挤上,走过去的,走了四十分钟,左肋一路疼。路上他把要说的话想了三遍:登记表,七个数,补习班的传单,区里的规定。他想的是,昨天那一下,教务主任是信了的;信了一回,就还能信第二回。
教务主任住在学校后头的宿舍楼,三楼。林默敲了三回门,他才开,开了一条缝,没让林默进,屋里有孩子在念课文。
“答题卡的事,我知道。”他说,“昨天晚上校长给我打了电话。不是我打给他,是他打给我。”
林默站在门口。
“教辅公司的经理,昨天夜里找了校长。”教务主任说,“说学校扣了公司的财产,说要告。校长说,卷子收回来是对的,可那张登记表,礼拜一原样还给公司,学校不留。答题卡是区里订的,学校不掺和。”
“那七个数——”林默说,“你昨天看见了。”
“我知道那七个数是什么。”教务主任说,压低了嗓子,往屋里看了一眼,“我也知道,我昨天那一下,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你再来,我就做不了了。”
他说完这句,没等林默再开口,门关上了。屋里念课文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念。
林默下楼,站在宿舍楼底下。十一点。登记表要还回去了,答题卡要配进去了,教务主任那扇门,他昨天推开,今天就关了。他把能借的那一把刀,昨天用钝了。人家替他担了一回,今天就只剩一扇关着的门。
十二点,合作社。
“配。”林默说。
苏晚晴抬起头,手还按在塑料布上:“你去了一趟,回来就改主意了?”
“教务主任那条路断了。”林默说,“不配,三中的成绩区里不认,孩子白考,你签的综合评估也算砸了;配,号码就进去了。它就给了这两条。”
“那你还说配。”
“配上。”林默说,“可每一张配进去之前,记下来。哪一班,哪个座位,哪一门,配的是哪一个号。两千张,一张一张记。记成一张表。往后哪家孩子收到了补习班的传单,传单背面是几号,我们一对,就知道是哪张卷子、哪个座位漏出去的。卷子是学校发的,号是教辅公司印的,登分是教辅公司登的,漏出去,只能从它那儿漏。”
“你记号码,跟它登分,有什么两样?”苏晚晴说,“都是一张表,一个号对一个孩子。”
“它那张表,对的是名字和丢分的题,卖给补习班。”林默说,“我们这张,对的是座位,锁起来,谁也不卖。哪天传单上门,我们拿它去区所,对的是教辅公司。”
苏晚晴没马上说话。“它把号码塞进来,”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们把号码记下来。”
“它要一张卡一个名字。”林默说,“我们要一张卡一个座位。名字在它手里,座位在我们手里。”
苏晚晴看了他半天,把塑料布掀开了。
“表在我这儿。”她说,“我锁,我的名字。你不碰。”
“好。”
“你要是哪天拿它去换什么,你先问我。”她说,“这一回,你别再一个人应。”
林默点头。
三个人坐下来。三中初二八个班,每班五十个座位,座位表是昨天那个班主任给的,她给的时候说,这一回不用写检查也给。苏晚晴念座位,邵军拿右手往卷子里插卡,林默拿笔记:一班,一号座,语文,号码几;数学,号码几。七个数,一个一个抄,抄错一个,那一行就对不上;对不上的多了,整张表就废了。邵军插一张,念一遍号,林默抄一遍,苏晚晴再对一遍。
抄到三点,六百张。林默的手开始抖,早上被攥过的左腕也疼,绳印上起了一道紫。抄到四点半,一千一。中间抄错过一回,三班二十七号座,数学那一张,三个人把那一班重对了一遍,搭进去二十分钟。五点,右手垂了下去。
他把笔换到左手。左手写的字,歪,大,一笔一笔,跟那天夜里写「欠」的时候差不多。苏晚晴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把座位念得慢了一些。
五点五十五,第两千张。邵军把最后一张卡插进卷子,捆上。
【任务完成。反派值+5600。余额。权重3.0/4.0。】
苏晚晴把那一沓表格理齐,装进一个信封,封口,在封口上写下苏晚晴三个字,锁进合作社的保险柜。
剩下那一半卷子,还没纸。
段姐跑了一下午,从青石那边好歹借来两令,价钱比纸厂高三成,现钱,青石的人点了两遍才放车。还差一令,她说明天再去找。三中的期中卷,一令也不能少,少一令,就有一个班没卷子。她回来,脸上全是灰,没进门,靠着门框歇了半天,才说:“账我先记着,你们先印,别停。”她顿了顿,又说,“青石的人问我,外环跟你们是不是闹翻了。我说没有。说完了,我自己都不信。”
今夜,机器得开到天亮。苏晚晴盯着机器,眼睛熬得通红,说了一句:“我昨晚就没睡。”没人接话。林默左手递纸,邵军接,苏晚晴看。那一令的缺口还在,谁也没提。林默的右手是死的,他守在机器边上,左手递纸。邵军一只胳膊,苏晚晴两只手,三个人,一夜。
九点,邵军出去买烧饼,回来说,纸厂门口那辆外环的小货车,又来了一趟,这回停在青石的门口,没卸,也没走,司机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林默的左手停在纸垛上,半天没动。冯有才截的不是三令纸,是合作社借纸的路。青石那两令,明天还不还得上,看外环的车走不走。
苏晚晴把那封信封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封口上她的名字还在,又锁回去,咔嗒一声,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十点,门外有人敲门,一下一下的,敲到第三下,机器停了。
苏晚晴擦了擦手上的油墨,去开。门口站着彭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男的脸是黑的,女的手里攥着一张传单。
“苏老师,”彭立说,笑着,“这两位是三中初二的家长。他们听说,合作社把孩子的期中卷,切了。”
那女的把传单往前一递,背面朝上,角上七个数。她的手在抖,传单也跟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