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七点,合作社的机器开了。苏晚晴看着机器,一张一张抽着看,抽到第三百张,才肯让社员接手。
纸是纸厂的司机送来的。老班长没来。司机说,老班长昨天下午回去,一宿没睡,今早说腰疼,不出车了。
八点半,苏晚晴把那四份样卷带到了打字社,摊在段姐的柜台上。
段姐拿起一份,凑到窗户底下看了半天,又拿指甲去刮那一行小字。
“号码机。”她说,“打字社以前也有一台,印发票、印票据用的,一张跳一个号,不重。这个号印得浅,是故意不让人看见。”
“一张卷子,一个号。”苏晚晴说,“卷子发下去,谁拿的哪一张,谁知道?”
“发卷子的人不知道。”段姐说,“收卷子的人知道。收上来,阅卷,登分,登分的表上,一个号挨着一个名字。”
苏晚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传单,补习班的,城西一家,彩印。上个礼拜三中初二一个学生的妈拿到合作社来问过,问这是谁给的。传单上写着那孩子的名字,底下列了三道题型:分式方程,几何辅助线,阅读理解第二题。都是他月考丢分的。
“她家孩子的卷子,我让她找出来了。”苏晚晴说,“右下角那七个数,跟这张传单背面印的一个编号,一模一样。”
林默看着那张传单,看着背面角上那七个数。卷子是教辅公司印的,阅卷是教辅公司阅的,号在它手里,名字在它手里,丢分的题在它手里。补习班拿着传单,一家一家上门。
十点,面板亮了。林默正把那张传单还给苏晚晴,手停在半空。
【任务:今日18:00前,把三中初二月考的阅卷登记表,从教辅公司的阅卷点取出来。】
【奖励:反派值49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苏晚晴把那张传单折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这一回不是她的试点,是别人家的孩子。
取出来。登记表是教辅公司的东西,那两间屋子是它租的。它要他去拿人家的东西,拿了,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拿出来,教辅公司丢了一样东西,丢在〇号手里;彭立那天在合作社门口看他的那一眼,今天就有了下文。
可那张表上,是四十几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号挨一个名字。它要他取,他也要那张表离开那间屋子。
“你去拿,就是偷。”苏晚晴说,“昨天你在外环说你偷了四页,今天你真去偷?”
“不偷。”林默说,“三中初二的班主任,就是那个学生的班主任。她去要,是学校要回自己学生的卷子。”
“她肯去?”苏晚晴说,“她一个班主任,跟教辅公司对着干,学校里谁替她说话?”
“你昨天说,那孩子的妈找过她。”林默说,“她一个班四十几个孩子,补习班的传单,不止一家拿到了。”
苏晚晴没马上去。她看着林默:“你又是让别人去顶。”
“她去,是她自己的学生。”林默说,“我跟着去,出了事,我在跟前。”
苏晚晴想了想,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班主任答应了,一点钟,在阅卷点门口等。
段姐在一边说:“你右手,五点。”
“我知道。”林默说,“一点去,两点拿出来。五点以前,三个钟头富余。拿不出来,我再想。”
段姐没再说话,看了看墙上的钟。她把账本翻开,在今天那一页底下写:五点。写完了,拿红笔描了一道。
邵军吊着胳膊,坐在门口,说:“我跟你去。五点以后,你得有只手。”
“你在这儿。”林默说,看着他的纱布,纱布上前天洇出来的那块红还在,“你那只手,今天别再用了。”
一点,阅卷点。是一家文具店楼上,两间屋,门口挂着教辅公司的牌子。班主任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屋里坐着三个阅卷的,桌上堆着卷子,墙角码着纸箱,纸箱上贴着学校的名字,不止三中一家。管事的是个年轻女的,听班主任说完,笑了一下。
“月考是我们公司承办的,合同上写着,阅卷数据归公司整理,学期末统一交学校。”她说,“老师,您要,得学校出函。”
“我是班主任。”班主任说,“我要的是我班上学生的卷子,四十三份,我自己点。”
“班主任不是学校。”那女的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我请示一下。”
电话通了,她说了两句,把听筒递给班主任:“三中副校长。”
林默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班主任身边:“学校的卷子,在学校外头——”
“这位是?”那女的打量他,“您是三中的老师?”
林默答不上来。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班主任接过听筒,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了。她说了几声“是”,又说了一声“我知道了”,把听筒放下,看都没看林默,转身下楼了。
林默追下去。班主任站在文具店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很久,镜片早擦干净了。
“副校长说,礼拜一让我写检查。说我私自带校外的人去要学校的东西。”她说,“我班上那个孩子的妈,还等着我回话。”
一点四十。第一套办法,没了,还搭进去一个班主任的检查。她带着他去的,她的名字记到了副校长那儿;他跟在后头,一句话没说成,还替那女的递了一句「您是谁」。
两点半,林默回到后街口。
邵军铺子门口停着那辆旧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严坐在后座。
林默走过去,站住了。邵军在铺子里,隔着玻璃看着。
严没看他的脸。他看了看林默的右手,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两点半。
“五点。”严说。
就这两个字,说得很平,也没等他回一句话。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不帮,是真不帮,连一句往哪儿去都没说。严看得见他的任务,看不见他的手。可这一条,严自己也挨过。他是从自己身上算出来的。
三点,林默到了三中。礼拜六下午,初三补课,教务处开着门,教务主任在。
林默没提补习班,也没提传单,也没提面板。他站在教务处门口,问了一句:“三中初二的月考卷,收上来以后,放在哪儿?”
“学校。”教务主任说,头也没抬,“考试的东西,不出校门,这是区里的规定。”
“阅卷呢?”
“阅卷当然也在学校。”
“不在。”林默说,“在文具店楼上。教辅公司租的屋子,三个阅卷的,卷子、登记表,全在那儿。今天下午一点,初二的班主任去要,没要回来。”
教务主任的脸一下子变了,手里的茶杯搁下了。“谁让拿出去的?”
“我不知道。”林默说,“我也不是三中的人。”他顿了顿,“我只知道,区里查起来,考试的东西出了校门,问的是教务处。”
教务主任看着他,看了半天:“你是谁?”
“送卷子的。”林默说,没躲他的眼睛,“下礼拜三的期中卷,是合作社印的。”
教务主任站起来,拿上钥匙,叫了一个干事,又叫了一辆三轮车。
四点二十,他们到了文具店楼上。管事的女的堵在门口,说没有公司的话,一张纸也不能出这个门。她还要打电话,两个阅卷的站起来,一左一右挡在纸箱前头。教务主任一把按住了听筒:“考试的东西,学校收回。你有话,让你们经理礼拜一来教务处说。”
屋里的卷子装了三个纸箱,登记表是一个灰皮夹子,夹在最底下那个箱子里。
干事搬了一个,林默搬了一个,下楼,上来。那女的跟在他身后,一路说:“这是公司的财产,你们开了收条再走。”教务主任写了一张,撕下来塞给她,她攥着,没再说话。第三个,他把灰皮夹子抽出来,压在箱子顶上,弯腰抱起来。
四点五十,抱这一箱之前,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捆卷子的麻绳,在左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头穿过箱底,系死了。干事在一边看着他绕,没问;那女的看着,也没问。
楼梯窄,箱子沉。下到拐角,右手没了。箱子往下一沉,绳子勒进左腕的肉里,吃住了。林默膝盖顶在楼梯沿上,灰皮夹子滑出来半截,他拿下巴压住。
“我来。”干事在底下喊。
“不用。”林默说。他不能松,一松,箱子滚下去,夹子摔开,满楼梯都是孩子的名字。管事的女的站在楼梯顶上,看着他,没下来扶,也没伸手拦。
他用左胳膊箍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挪,膝盖上那一下磕破了,裤子上洇出一块,右手垂在箱子边上晃。下到门口,他把箱子往三轮车上一放,灰皮夹子还压在顶上。
五点零六。
【任务完成。反派值+4900。余额。权重3.0/4.0。】
教务主任把三个箱子拉回了学校,锁进教务处的铁皮柜,钥匙揣进自己兜里,又拿一张白条贴在柜门上。
“登记表,学校留着。”他对林默说,“你是谁,我不问。你帮了学校,学校也不谢你。你看,也不行。礼拜一,我跟校长说。”
林默点了点头,没争。东西是他抱出来的,可那张表,他一行也没看着。苏晚晴要的那一个号,挨着哪个名字,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班主任礼拜一的检查,照样要写;文具店楼上那三个阅卷的,礼拜一照样去别的学校。他取出来的,是一张锁起来、谁也看不着的表。
那个管事的女的,在文具店门口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林默,看了很久。她认得这张脸了,礼拜一,彭立也会认得一回。
天全黑了,教务处的灯还亮着。教务主任在里头打电话,一只手按着那摞卷子,说一句,停半天。
铁皮柜上了锁,柜门上贴着一张白条,干事写的:初二月考,收回,十一月十日。三轮车停在门口没走,车斗里还留着好几根捆卷子的麻绳。林默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那把锁。他右手垂着,左手撑着窗台,窗台上一层灰,印下了他五个指头,深深的。他一直没把那只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