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一早,九点刚过,区里来了两个人,到合作社抽检三中的期中卷。
库房是空的。地上扫过了,墙角还剩几根纸条,切口齐齐的。苏晚晴把重印的排期表给他们看:礼拜六开机,礼拜二送校。两个人在表上签了字,写了一行:现场无存货,待送校时复检。彭立跟着来的,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根纸条,没说话,先走了。
苏晚晴把那张表收进抽屉,锁上。她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昨天切了八千份,今天库房里干干净净,抽检的人什么也没抽着,可那两令半纸钱,还在她的账上挂着,礼拜六的三令,是段姐先垫的。
林默在合作社门口站着,没进去。他左手揣在兜里,右手白天是好的,可他总要低头看它一眼。昨天下午五点那一下,他到今天还觉得手腕上空了一截。
十点,段姐的打字社里来了人。
来的是冯有才。他不肯进门,就在门槛外头站着,脸是黑的,身后跟着外环厂里的两个工人。
“昨天下午,区所的人到了外环。”他说,嗓子是哑的,“说那四页是存疑当事人经手的,要重核。账本封了,柜子封了,车间里的单子一张一张翻。下礼拜纸厂直供的头一车,到了厂门口,进不来。”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卢长根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那杯茶端着,没喝。
“外环退出。”冯有才说,“从今天起,外环不在十六家里头。”
段姐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段姐,你那本账上,外环那一行,划掉。”
“不划。”段姐说。
“我外环的事,我说了算。”冯有才说,“你记的是外环,外环不让你记了。”
“你退,是你的事。”段姐说,“这一行写的是外环十月里报过账,报过就是报过。划掉了,往后谁问起外环报没报过,账上就没了。我这本账,不替人改过去的事。你要退,我在底下写一行:某月某日,外环退出,冯有才本人说。上头那一行,留着。”
“你写,我就去区所,说你这本账是私账,不作数。”
“你去。”段姐说,手按在账本上,没抬起来。“区所认不认,是区所的事;我记不记,是我的事。”
冯有才盯着她,又转过来盯着林默。
“规矩是你定的。四片不见面,各片的东西不出各片的门。”他说,“你拿走了,我认了,记在我账上,是我破的。可你前天在区所,名字都不肯落,人家就按存疑办。你不落名,查的是我。”
林默没说话。他想说,拒签是守着一条规矩,名字落进文书,就是把十六家的人一个一个牵出来。可这句话,冯有才听过;听过,还是查到了外环。
“你什么都替人担。”冯有才说,“纸厂科长那一句,『出了事我说是他自己要搭车』,你也一个人应了。纸厂科长跟老班长对直供单的时候,顺嘴说出来的,老班长跟我说的。你一个人应,一个人担,到头来,担不住的,是我们。”
他转身走了。走到街口,又站住,回过头来:“那四页,我要回来。外环的纸,外环的手印,区所退给谁,我不管,退回来,归外环。”两个工人跟着他,一个回过头,冲段姐点了点头,又赶紧扭回去。
屋里静了半天。段姐坐下来,把账本翻到卢长根那一行。
“纸厂科长那句话,”她说,“你应下来的时候,跟谁说了?”
“没跟谁说。”林默说。
“卢长根坐那辆车去区所,车上出了事,纸厂不认。不认,就是你认。”段姐说,“这一笔,你一个人应了,账上没有。”
林默没马上答。卢长根在门边,把茶杯搁下了。
“我怕说了,你们不让他去。”
“你怕。”段姐说,声音不高,“你怕,就不记账了?”
她拿起笔,在卢长根那一行底下,补了一行:十一月三日,纸厂科长条件,林默一人应,未报。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看着他。
“往后,你应一句,就来这儿报一句。”段姐说,“你不报,我就当你欠着。欠的不是我,是这本账上的人。”
卢长根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那一行,什么也没说,又坐回去了。
十一点,面板亮了。林默还坐在柜台边上。
【任务:今日18:00前,骗区所的人,让他相信外环那四页是你自己从外环拿走的。】
【奖励:反派值3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念了一句,段姐记了一句。她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骗区所。”段姐说,“骗了,外环揭封条;不骗,外环封着,你4.0。”
“还有一条。”林默说,“我先说真话。说得通,就不骗。”
它要他说,四页是偷的。这一行,它是冲着冯有才早上那几句话来的。说成偷,外环就是被偷的那一家,不是串通的那一家,封条能揭,下礼拜的纸进得了门;可四页也就成了偷来的东西,来源存疑,往后在区所,一页顶不了一页。冯有才要的四页,回来的是一沓废纸。它要的,是他亲口把冯有才那一笔,说成没有过。
他先去区所,没打算骗。他想的是:真话说一遍,说清楚四页是怎么来的,外环的封条就揭得开,四页也保得住,这一行任务,他另想办法。
小伙子在外环,科长在办公室。林默站在科长桌前:“四页是冯有才自己封的口,老班长送到我手上,我原样送进区所。外环没有串通,是我经的手,要查,查我。”
“你经的手?”科长说,“你经的手,你名字不落,就是存疑当事人。存疑当事人说的话,区所不采,只能自己去查。查就得查外环。”
“那我现在落名。”
“现在落?”科长看着他,“前天不落,今天外环封了,你来落。你这一落,是替谁落?”
林默说不上来。他前天守的那一条,今天成了科长手里的一句话。
科长把一页单子推到他跟前:外环重核,期限延长至下礼拜五。“你来这一趟,”科长说,“外环多封一个礼拜。”
科长没再理他,低头写别的。林默站了一会儿,从区所出来,十二点四十。他说了真话,真话把封条又往后推了一个礼拜。外环下礼拜那一车直供的纸,进不了厂门,就要拉回纸厂;冯有才跟纸厂说好的现钱现货,头一回就黄了。他在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算了一下,离十八点还有五个多钟头,离五点,四个多。
两点,林默到了外环。
厂门口贴着封条,小伙子在车间里,带着一个人,一张一张翻单子。冯有才不在,老班长坐在门房里,看见林默,站起来,没出门。
林默进了车间,站在小伙子跟前。小伙子抬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单子也没放下。
“上午我跟科长说的,不全。”他说,“有一段,我没说。”
小伙子停下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门房。
“那天,冯有才当面拒了我,说规矩是我定的,外环的东西不出外环的门。”林默说,“我空着手出来,坐在车站。后来我又回来了,趁他跟老班长在院子里说话,进了车间,自己开的柜子。他那把钥匙,挂在柜门边上的钉子上。”
小伙子盯着他,半天没动,把笔帽套上了:“信封是他封的口。胶水,订书钉,两道。”
“封口是他前一天封的,准备自己送。”林默说,“我拿的时候,封口已经封好了。”
“那老班长骑车追你——”
“老班长追我,是来要回去的。”林默说,“我没给。他追到车站,我上了车。”
这一句说出去,老班长就成了一个没看住东西、又没要回来的人。他六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往后厂里的人说起这一回,说的是他追不上一个年轻人。
门房里,老班长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倒了,响了一声。林默没回头。他听见老班长推开门房的门,又停住了,没过来。
小伙子拿着笔,半天没写。他抬头看了看柜子,看了看柜门边上的那颗钉子,钉子上什么也没挂。他又看了看林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林默说,“你记。名字我不落,这一句,我往后也不改口。”
小伙子低头记了,记了很长一段,记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钥匙是哪天挂上去的,林默说了个日子,他接着记。记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拿手摸了摸柜门边上那颗钉子,钉子边上有一圈磨亮的印子。
小伙子把本子合上了,在车间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柜子跟前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房。老班长坐在里头,背对着车间,一声不吭。小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把车间门口的封条揭了一半,另一半留着。
老班长从门房里出来了,站在车间门口,嘴张着,一句也没说出来。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又看林默。
“外环不算串通。”小伙子说,“四页,按来源存疑,退回重报。”
三点四十。
【任务完成。反派值+3800。余额。权重3.0/4.0。】
傍晚,苏晚晴在合作社,把彭立留下的一份样卷摊在灯底下。
是三中初二上个月的月考卷,一共十来份,彭立那边印的,说是给合作社参考。她翻了两遍,题没毛病,版没毛病,纸也是好纸。翻到第三遍,她在答题卡右下角看见一行小字,浅灰的,七个数,印得跟底纹差不多,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她又拿出另一份,凑近了看,同一场月考,同一张答题卡。右下角那一行,也是七个数。不一样。
她把两张并排摆着,凑到灯底下,拿尺子比,位置一样,字号一样,只有数不一样。她又翻出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有,每一张都不同。她没往下想,把四张卷子用回形针别好,压在台灯底下。
五点半,林默从外环回来,右手早垂了。走到打字社门口,冯有才站在那儿,一个人。
“我下午去了区所。”冯有才说,没让他进门,“我跟科长说,四页是我自己封的口,我让老班长送的。没人偷我的东西。”
他看着林默,脸上的黑气还没下去,嘴唇是白的。
“你遮,我不要。外环封着就封着。”他说,“你说是你偷的,外环就成了看不住东西的那一家。我宁可封着,也不要你替我当贼。”
他身后,小伙子骑着车到了,没下车,一只脚撑着地。“林某两回说法不一样,记口径不一。”他说,“外环四页,全部退回。封条照旧,下礼拜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