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上午,合作社的库房里码着八千份卷子。
三中初二的期中卷,中学点的头一批试印,礼拜一印的,四十捆,每捆两百份,麻绳十字捆着,码到齐腰高。下礼拜三考,礼拜五上午九点,区里来人抽检。苏晚晴签了加签页,综合评估,抽检抽出一张不对,就是她赔。
林默一捆一捆拆开看。纸是他守得住的,他就从纸看起:青石的纸,纸厂直供,每一令的来路,段姐都记着。纸没毛病。他把纸翻过来,看印的。
看到第十七捆,他停住了。答题卡那一面,第三栏的方框,红线偏出去半毫米,旁边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他又拆了第二十九捆,也有,第三十一捆没有,第三十五捆又有。
“虚影。”段姐凑过来看,“跟九月里那一回一样。”
九月里那一回,是江北的返潮纸,三千份统考卷,套色偏,重考,合作社赔了一万二,苏晚晴记了过,后来改成警告。这一回纸是好的,坏在机器上。
礼拜一开机的时候,苏晚晴在区所,机器是社员看的。印到一半,套版松过一回,拧紧了接着印,坏的好的,一块捆了。社员不知道,捆完了,码进库房,还在门上贴了一张条:三中期中,已完。
一点半,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合作社库房里这八千份三中期中卷。】
【奖励:反派值61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念了一遍,段姐记了一句。苏晚晴在门口听着,没进来。
八千份,四十捆,礼拜一一整天的机器,两令半的纸,合作社三个社员熬到半夜。它要他全毁了。毁的不是顺达的,不是江北的,是自己这一边的,是苏晚晴签了字、要拿它去保试点的那一摞。它挑的,总是最疼的那一样。
他看着那四十捆,没马上说话。坏的混在好的里头,一捆两百张,一张一张翻,四十捆要翻两天。礼拜五早上九点,区里的人随手抽一张,抽中了虚影,综合评估,苏晚晴赔,试点停,卷子归彭立。
这些他都算过了。毁,是它要的;可不毁,礼拜五早上那一张,就是她的。
“全毁了,”他说,“礼拜六礼拜天重印,礼拜二送到三中。礼拜五区里来,库房里一张都没有,抽不着。”
“你说毁就毁?”苏晚晴站在库房门口,“这是合作社的东西。印坏的是一部分,好的那些,是社员一张一张印出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全毁?”她说,声音越说越高,“我们挑。今晚不睡,明早不睡,挑到九点。”
“挑不完。”林默说,“挑完了也不敢保。你签的是综合评估,漏一张,就是全部。”
两个社员在外头听着,一个说话了:“纸钱谁出?重印的纸,合作社账上没有了。”
“我出。”林默说,“我这个月的,下个月的。”
“你那点钱,够两令半?”
“不够,我去借。”
“上回一万二,你出了四千,剩下的是她借的。”那个社员说,“这回你又要毁,毁完了,还是她去借。”
林默没答上来。这是实话。九月里那一回他出的四千,是两个月的房租;这一回,他手里连两个月都没有。
另一个社员没说话,走到那四十捆跟前,把门上那张「三中期中,已完」的条子揭了下来,攥在手里。
苏晚晴没让开。段姐在后头拽了拽她的袖子,她甩开了。
“它要的是毁。”苏晚晴说,“你替它毁。”
“它要毁,我毁。”林默说,“毁完了,重印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侧开了身子。“你毁的,你记着。”她说,“社员问起来,我不替你说。”她顿了一下,“礼拜六重印,我自己看机器。”
段姐出去打电话,打给纸厂老班长,问礼拜六能不能拉三令纸。老班长说能,现钱,礼拜六早上八点,他自己押车。
合作社后头有一台切纸机,电的,大铡刀,两个按钮分在两边,一左一右,得两只手同时按下去,刀才落。这是怕人把手伸进刀口底下。机器是合作社前年从印刷厂收的旧货,左边那个按钮按下去发涩,得使劲。
林默的打算是:三点开始,一捆拆开,码齐了推进去,横一刀,竖一刀,再横一刀,切成条。一捆两分钟,四十捆,八十分钟。五点前切完,五点到六点,装袋,捆好,叫老汪的回收车拉走。他右手管刀,邵军胳膊吊着,不让他上手,苏晚晴和段姐管拆绳、装袋。六点以前,右手是他的。
三点,他开了机。
刀落下去,一声闷响,两百张卷子从中间齐齐断开。他把断开的两半翻过来,再推进去,又一刀。纸屑从刀口底下往外喷,落了他一裤腿。
一捆,两捆,十捆。四点,二十捆。他的右手按在右边那个按钮上,按一下,抬一下,手心全是汗。
四点五十,二十六捆。比他算的慢。每一捆都得拆绳、码齐,刀口底下不能有一张歪的,歪了就卡。卡过两回,一回三分钟。社员在外头看着,一刀落下去,那个说纸钱的社员转过身去,不看了。
四点五十九,第二十七捆推进去。他左手按左边,右手按右边,刀往下落。
刀落到一半,停了。
他的右手从按钮上滑下来了。不是松开,是滑下来的,手腕一软,整只手垂到身侧,指头碰着裤缝,一点劲也没有。
面板亮了。
【离线结算代价:右手失效时段提前至17:00,至下次结算。】
那一行冷冷的,跟平常一样。底下又慢慢跳出一行,隔了一会儿才跳出来:
【早一个钟头。你会习惯的。】
是老反的口气。只这一句,再没有了,面板暗了下去。
林默看着自己的右手,拿左手托起来,一松,又垂下去了。下午五点,天还亮着,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他算了一下午的账,算的是到六点,五点到六点那一个钟头,他把它算进了右手里。
刀悬在半空,卡着,电机还在嗡嗡地转。二十七捆,还剩十三捆,两千六百张。离六点,一个钟头。
他用左手去按右边那个按钮,左手按右边,左边就空了。他把身子侧过去,拿胳膊肘去顶左边那个,顶不准,刀动了一下,又停了。
“你别弄了。”苏晚晴说,“手伸进去怎么办?”
他不听,又顶了一回。刀往下沉了一寸,左边那个按钮一松,刀又弹回去,刀口底下的纸被带歪了,卡死了。半捆卷子,一半切开,一半还连着,夹在刀底下,拽不出来,也推不进去。
四十捆,切到二十七,卡住了。他一个人,一只手,干不完。
邵军从外头进来了。他左胳膊还吊着,九针,纱布是新换的。他在门口站着,看了看卡住的刀,看了看林默垂着的右手,什么也没问。
“我右手是好的。”他说。
“你胳膊上九针。”
“针缝在左边。”
林默看着他。邵军走到切纸机左边,右手按在左边那个按钮上。
“你按左边,我按右边。”林默说,“我说落,一块儿按。”
他站到右边,左手按住右边那个按钮。这一刀要是落偏了,邵军那只好手就在刀口边上。两个人,一人一只手,隔着一台机器。邵军的纱布贴着机器的铁壳,铁壳是凉的,他往外挪了挪,又挪回来。
“落。”
刀没落。林默慢了,邵军的手按下去,他的还没到。
“再来。落。”
刀落下去了。卡着的那半捆从中间断开,纸屑喷了一地,喷在邵军的纱布上。
苏晚晴不说话了。她看看邵军的胳膊,又看看林默那只不动的右手,看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拆下一捆的绳子,码齐了,推进刀口底下,手缩回来,退开一步。
“落。”
一刀。翻过来,又一刀。
林默的左手不惯,按下去的时候总比邵军慢半拍,刀就不落,得松开重按。按一回,慢一回;慢一回,就是十几秒。他开始数,邵军的嘴一动,他就往下按,不等那个字出口。按到第三十一捆,他的左肩开始发抖。按到第三十四捆,邵军的纱布上洇出一块红来,他没吭声,右手照样按着。
苏晚晴看见了:“邵军,你的胳膊——”
“推纸。”邵军说,“停一回,就多卡一回。”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第三十七捆,刀口底下卡了一张,歪的。林默伸左手去拽,苏晚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按着。我来。”
林默的左手停在刀口边上,离刀不到两寸。她拿一根钢尺,从刀口边上把那张歪的挑了出来。挑出来的那张,答题卡第三栏,虚影。
五点四十,第三十九捆。社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地上,把切好的纸条一把一把往袋子里塞,没说话。
五点五十,最后一捆推进去。
“落。”
刀落下去,又抬起来。四十捆卷子,八千份,切成了一地的条。
五点五十二。
【任务完成。反派值+6100。余额。权重3.0/4.0。】
天黑了。林默坐在切纸机旁边的木箱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段姐递过来一个馒头,问他:“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中午那一顿,在不在合作社吃的,吃了没有,都想不起来。
“昨天穿的哪件衣裳?”邵军问。
他也想不起来。低头看身上,今天这件是灰的,昨天那件,他不知道。
苏晚晴蹲在地上装纸条,抬起头:“礼拜三晚上,我在台阶上坐着,离你多远?”
林默看着她,张了张嘴。那天晚上,台阶,她攥着车钥匙。他记得她说的话,一个字都记得;可她坐在哪儿,离他多远,他想不起来了。
苏晚晴低下头,接着装纸条,手停了一下,又装。“一臂。”她说。
她没说别的,把袋子口扎紧了,扎了两道。
七点,老汪的回收车到了门口,车灯照进库房里,照得满地纸条发白。
林默站起来,左手拎起一袋纸条,往外拖,右手垂在身边跟着晃。袋子沉,拖到门槛那儿卡住了,他用膝盖顶,顶了两下,顶过去了。老汪下车来接,他摆摆左手,没让。他喘了口气,回身去拖第二袋,袋子底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地响。邵军用右手拎起第三袋,跟在他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