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区所。
科长让林默坐了,这回是坐在桌子对面,小伙子坐在旁边,摊开一个新本子,本子封面上写着:询问。
副主任也在,坐在靠窗那头,信用社的人陪着。他没看林默,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一直没打开。他昨天中午自己走进这间屋,把续签页撤了,把〇号的名字也交了出来。
“礼拜一中午,你从后门进的信用社。”科长说,“副主任说,你在他饭桌跟前,说褚国栋交了账本,说顺达要把五厘挪到他一个人身上,说他不签续签,顺达就先推他。这几句话,你说过没有?”
认一句,就是认了自己说过假话;不认,副主任手里那张纸就会打开。
“说过。”
“哪一句是真的?”
“前头两句是真的。”林默说,“后头那句,是我在楼梯上编的。”
小伙子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写得很重。副主任在窗户那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编这句,图什么?”
林默没提面板。“图他签。”他说,“签在立案后头。”
科长看了他半天,把本子推过来。“那你签字。你说的,一句一句记在上头了。哪句真,哪句编的,你自己的名字。”
林默没接笔。“我说的你们记,名字我不落。”
科长看着他,没再推。小伙子在末尾写了一行:林某,口述,拒签。记录人那一栏,科长落了名,小伙子也落了。
“拒签的口供,按存疑当事人办。”科长说。
这一句落下去,他就从报案的人,成了做过一回假、又不肯落名的人。往后十六家谁再来区所说话,科长头一句先要问:这事跟那个姓林的有没有关系。
签完了,科长没让他走,从柜子里拿出一页纸,是蓝皮本第十二页的复印件。
“褚国栋这本账,记得比我们的还细。”科长说,“五厘交到副主任那儿,副主任再往上交。往上交的账户,我们查了。户名不是顺达,是这几家。”
一页纸,五个名字,都是公司,地址有三个是同一个门牌。第四个,林默认得那几个字:做学校教辅的,城西几所中学的练习卷,都是它印的。
“这一张,”科长说,“不给你,你看一眼就行。你今天的话,有一半是编的。往后你说什么,我们都得自己再查一遍。”
这一句比那一页纸还沉。
林默看了一眼。五个名字,他只记住了那一个,记住它门牌底下那一行小字:城西中学学情卷定点印制。
十一点,面板亮了。他站在区所的台阶上,左手扶着栏杆。
【任务:今日18:00前,使苏晚晴在合作社试点责任单的加签页上签字。】
【奖励:反派值32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9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奖励三千二,扣九千。他看着那两个数,看了很久。给得最少,扣得最狠。到了4.0那一格,扣多扣少都一样。它把数摆成这样,是要他看清楚,这一回它不在乎给他多少,只在乎苏晚晴那一笔。
加签页,他知道是什么。苏晚晴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一回:区里审试点,信用社那一栏的意见要是写了「不宜」,试点还想往下走,就得有人加签,签的是个人赔付。试点出了错,钱不从合作社出,从签字的人兜里出。大学城那头还停着。区里这回审的,是她另外报的城西中学点,三中是头一家试印。
副主任从区所出来,林默在台阶底下等着他。
“你那一栏,”林默说,“还没交吧。”
副主任站住了,信用社陪他来的人先走了一步,在马路边等着。
“我今天在里头说的那一页,你听见了。”林默说,“逼你签字的人,是我,我认了。往后区所问你,你就说是我逼的,我不改口。你那一栏,不宜就不宜,后头的理由,写『纸张来源待核』,别写『经营不善』。”
副主任看着他,没马上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路边上等他的那个人,又看林默:“你拿你自己换?”他说,“那份笔录,我要一份复印件。往后我拿着它,谁来问我,我就拿给谁看。”
“换,复印件给你。”林默说。
“你今天认了那一页,往后谁问起礼拜一,你都是那个编话的。”副主任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副主任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下午三点,我把理由重写,送到合作社。”
林默没让他写字据。写了,就是又一回逼他。他手里什么也没留,副主任手里,倒要留一份他的认。他看着副主任上了车,才走。走到半路,肋骨又疼起来,他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靠了一会儿。他想的是苏晚晴,不是自己。这一栏的理由要是能改,她签下去,赔的只是纸。纸是他守得住的:哪一令从哪儿来,段姐的账上、他自己的脑子里,一张一张都对得上。
三点,送到合作社的,不是副主任。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夹着皮包,名片上印着教辅公司,业务经理,彭立。他把一张复印件放在苏晚晴的桌上:试点审核表,信用社意见一栏,一行字:综合评估,不宜。底下盖着信用社的章,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林默在区所里认话的时候,那一栏已经交了。综合评估,就是什么都算:纸、卷子、印错一个字、晚交一天,出了哪一样,都是她赔。
“副主任托我带句话。”彭立说,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说,下午三点,他说的是送到,没说是送什么。”
苏晚晴盯着「不宜」,半天没吭声。段姐在她身后,手按在她椅背上。
“试点我们公司可以保。”彭立说,“合作社印的卷子,换成我们的学情卷,区里那一头,我们去说。你那一页加签,也就省了。”
他把一份合作协议推到苏晚晴跟前,上头已经盖了教辅公司的章。
林默站在门口。他拿自己换来的那一栏,一个字也没换动。他签在区所本子上的那个名字,收不回来了。副主任拿了他的认,转手就把那一栏交了,两头都不亏。他站在门框边上,左手攥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苏晚晴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你别看了。”林默说。
“为什么不看?”苏晚晴说,没抬头,“签了它,我不用赔一分钱。合作社试点照样做,学生照样有卷子。”
“卷子是它的。”林默说,“上午区所给我看了一张单子,五厘往上交的那几个户头里,有一个是它。”
彭立的脸没变,把水杯放下了。“林先生,这话你在区所说,要负责的。”
“我在区所已经负过一回责了。”林默说。
苏晚晴的手按在协议上,没松。林默没去掰她的手,他把协议从底下抽出来,抽得很慢,她的指头一个一个滑开。他当着彭立的面,撕成两半,又撕了一回,扔进门边的纸篓里。
彭立站起来,把皮包夹好。“苏老师,加签页今天六点截止。过了六点,区里就按不宜办,试点停。你想清楚。”他看了林默一眼,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下礼拜三,城西三中期中考,卷子原定合作社印。试点一停,卷子就归我们。苏老师,你一个人签,赔的是你一个人;你签了我们的,赔的是谁也不用赔。”他这回真走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段姐。纸篓里那几片纸,教辅公司的红章朝上。
“你撕了它,”苏晚晴说,声音是抖的,“我就只剩加签这一条路。”
“是。”
“你凭什么替我撕?”
林默没答。
“你答应过我,不进大学城,不验合作社的纸,不沾试点。”
“我答应过。”林默说,“我今天沾了。面板上要的,是你签这一页。我没法替你签,也没法替你赔。”
苏晚晴看着他:“你今天去区所,说了个什么?”
林默说了。说他认了编话,说他拿这个跟副主任换那一栏的理由,说副主任上午十点就交了。
苏晚晴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把桌上那张不宜的复印件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手压着。“你拿你自己去换,也没跟我说。”
他把面板那两行念给她听,念完了,又念了一遍那两个数:三千二,九千。
段姐把笔搁下了:“这一回,记不记?”
“记。”苏晚晴说,把头抬起来,“记清楚。是他念的,是他撕的,是我签的。三样,一样别落。”
段姐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五点四十,苏晚晴把加签页拿出来,看条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段姐在一边说:“丫头,你妈那一回就叫你别签。”苏晚晴说:“那一回我也签了。”
林默站在一边,没催。他能催,面板上的数就在那儿,可他一句也没说。苏晚晴捏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搁回去,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没喝,又坐回来。五点五十五,她拿起笔。笔尖落下去,名字签完,五点五十八。
【任务完成。反派值+3200。余额。权重3.0/4.0。】
苏晚晴把加签页装进信封,自己骑车送到区里,赶在六点关门前递进了窗口。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林默的右手已经垂下去了,坐在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往后试点出一回错,”苏晚晴说,“是我赔。”
“我知道。”林默说,“错一回,我那一份——”
“没有你那一份。”苏晚晴说,“单子上就一个名字。”
段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说,明天一早,合作社的社员就都知道了,试点的赔付挂在苏晚晴一个人名下。上回就有两个人说过,出了事,别拿合作社的钱去填。苏晚晴说:“这回不用填。”
“你知道就行。”她说,在台阶上坐下来,离他一臂远,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这一笔,不是你欠我,是我自己签的。可那份协议,是你撕的。你撕的,你记着。彭立今天走的时候那一眼,不是看我,是看你。”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五个户头里那一个,今天认得了〇号的脸。
她进了屋。合作社的灯一盏一盏关了,只剩她桌上那一盏。
苏晚晴坐回桌前,把合作社的章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加签页的存根上,挨着自己的名字,使足了劲,按了下去,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印泥沾在她的大拇指上,她没擦,就那么举着那只手,看着窗外。窗外台阶上,林默还坐着,右手垂在膝盖边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