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六点，右手回来了。林默试着攥了两回，攥得住，就去搬箱子。昨天烧过的那只铁皮桶还扣在台阶底下，他绕过去，没碰。
二十四箱卷子，四百个人五科，答题卡夹在每一份里，卡角上印着区里统一订的七位号。邵军一箱一箱地念单子，苏晚晴一箱一箱地对封条。缺的那一令拿废纸边凑了两百份，裁口毛，苏晚晴拿砂纸磨到了四点。
九点，区里复检组来开箱抽检，过了，十一点装车，下午送三中。送校单子上，经手人一栏，写的是合作社，林某。这是教务主任礼拜一看了区里的号码卡，才松的口。
段姐从外头进来，脸是白的。
“老汪那儿，”她说，“昨天有人去收废纸，点名要礼拜四那批切下来的。”
礼拜四切的虚影卷，八千份，切成了条，打成了包，卖给了收废品的老汪。可礼拜一套版松那阵，机器边上出的过版废张，没进捆，社员当纸边卖给了老汪，林默只顾库房那四十捆，没想到。
“什么人？”
“骑红摩托的，戴头盔，没摘。”段姐说，“老汪说，那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专挑整张的，一沓一沓地翻，掂完了才谈价。”
林默把手里那箱放下。红摩托他见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是远远地停着，人不下车。
八点五十，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骗那个戴头盔的人，让他把那张虚影卷亲手交到复检组手里。】
【奖励：反派值51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它要他把那张卷子交上去，还要是他自己的手递过去。交上去，复检组手里就多一张印坏的，八千份里漏出来的那一张，是真的，是合作社印的，盖着三中的考号栏。复检组只要看见一张，二十四箱就得全部封存，礼拜三的期中，三中考不成。三中考不成，城西中学点的试印就算砸了，砸在头一家。
林默看了一眼苏晚晴。她在对封条，没抬头。昨天那一桶灰以后，她跟他说话，只说箱号。
他不能让卷子到复检组手里，又得让那个人亲手交上去。两件事，只能先办一件：先把卷子截下来，人往后再骗。截下来了，那人手里就什么也没有了，手里没东西的人，骗什么都容易。复检组九点半到，他算了算，来回四十分钟，够。他没算复检组会提前。
“我去一趟老汪那儿。”他对邵军说，“复检组来了，你先拖着，别开箱。”
“拖？”邵军说，“人家是区里的，我拿什么拖？”
“拿茶，拿单子，拿什么都行。”
苏晚晴还是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十一点装车，过了十一点，三中那边不收。”
他骑了邵军的自行车去老汪的收购站，城西铁路边上，二十分钟。路上全是往学校去的孩子，他按着铃，一路按过去。
老汪蹲在磅秤边上抽烟，看见他，站起来，往院子里那堆麻袋指了指。院子里码着十几个麻袋，每个袋子上都拿红漆刷了个「汪」字，是老汪自己刷的，怕人家顺手拎走。
“那一沓，”老汪说，“昨天下午就走了。人家给的是好纸的价，三倍。我问他要整张的做什么，他说糊墙。”
“哪一沓？”
“夹在纸边里那一沓，整张的。”老汪说，“我还替他挑的。”他吐了口烟，烟灰落在磅秤上，“我哪知道是这么个事。你们礼拜四卖给我，过磅的单子上写的是废纸，废纸我卖给谁不是卖。”
“他留名字了？”
“没有。给的现钱。”老汪说，“他走的时候，还顺了我两个空袋子，我喊他，他没回头。”
林默不信，在麻袋堆里翻了一刻钟，手被麻袋口的铁丝划了一道，翻出来的全是切成条的，没有一张整的。纸条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一地白，老汪在边上看着，没拦他。
他看了看表，九点二十。
“那人往哪边走的？”
“城里。”老汪说，“我当是糊墙，糊墙的人哪会挑整张的，我该想到。”他把烟头踩了，“这事你要找我作证，我去。过磅单我还留着。”
林默说了一声谢，推车就走。九点四十，骑到半道，链子掉了。他蹲在马路边上，拿树枝去挑，挑不上，拿手去挂，挂了三回挂不上，每挂一回，就有一辆车从他身边擦过去，手上全是黑油，最后推着车跑回去，跑得肺里发疼，跑到巷口，十点十五。他把车往墙上一靠，车倒了，他没扶。一个钟头的来回，他什么也没截着，倒把合作社门口空给了人家。手上的黑油混着麻袋铁丝划出来的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巷口停着一辆红摩托，车头朝外，没熄火。合作社门口，复检组的两个人已经开了三箱，没抽出毛病，正要开第四箱。人家九点就到了，邵军拦了两句，说经手人没回来，人家说复检不等经手人，还对邵军说了一句：“经手人擅离现场，记一笔。”邵军张嘴想辩，那人已经低头在本子上写了。戴头盔的人站在复检组旁边，头盔一直没摘，面罩推上去一半，说他是三中的家长，手里有东西要交。
苏晚晴先看见他。她手里攥着那张撕了一半的封条，从箱子边上走过来，挡在他前头，只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林默没答上来。
他截的那一头，空了。人比他先到，卷子在人手里，复检组就在三步开外。他搭进去的一个钟头，什么也没换回来，反倒让人家把场子先占了。邵军站在箱子边上，看见他，脸都青了。他泡的两杯茶搁在窗台上，一口没动。
那人还没交。他站着，等复检组开完第四箱，他要当着箱子交，才有分量。
林默走过去，喘着，没先看他，先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袋子是老汪那儿常见的那种，化肥袋改的。袋子口露出一角卷子，卷子背面沾着一道一道灰白的印子，是麻袋的纹路，压久了才有的。
那人拎着袋子，从头到尾没往答题卡的卡角上瞟过一眼。城南顺达那半间屋里，抽屉里的现钱就是他抓走的。他是顺达收账的，教辅那边配卡的事，没人告诉他。
“你是三中的家长？”林默说。
“是。”
“哪个班？”
那人顿了一下：“初二。”
“初二几班？”
那人不答了，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复检组的一个人抬起头：“什么东西？”
“合作社印坏的卷子。”那人说，“我孩子拿回家的。你们要不信，箱子里抽一份比，比出来一样，这二十四箱就是一样的货。”
复检组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另一个已经伸手去够第四箱的封条了。
“那是礼拜四切剩下的，”林默说，“我们认。复检组比完了，二十四箱，我们自己封。”
苏晚晴猛地回头看他。邵军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白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他要说这个。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松了。他看邵军，邵军低着头；他看苏晚晴，苏晚晴别过脸去，手抖着。他当众把袋子递给了复检组。
复检组的人抽出卷子，翻到答题卡那一页，又从第四箱里抽了一份，两张并排放着，拿尺子压住了角。
箱子里那张，卡角上一串七位号。袋子里那张，卡角是空的。
“这张没号。”复检组的人说。
“礼拜一那一批印的时候，区里的卡还没订。”林默说，“号是礼拜天才印上去的。礼拜五区里来抽检，库房是空的，单子上有他们的章。切完的纸，卖给了铁路边的收购站。”他指着卷子背面那几道灰印子，“这是麻袋压的。孩子拿回家的卷子，压不出这个。”
复检组的人把卷子翻过来，看了半天，拿指甲刮了刮那道灰印子，刮下来一点灰。
“你哪个班的家长？”他问。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林默往前跟了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抓住了，那人一甩，甩脱了，又一步，转身就跑。
邵军追出去，追到巷口，那人没上摩托，钻进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挤人，邵军追到鱼摊跟前，追丢了，回来的时候，一只鞋全是水。摩托就扔在门口，钥匙还插着，车还突突地响。林默过去，把火关了。
十一点，复检组开完了二十四箱，全过。那张没号的卷子，他们装进一个信封，写了日期，带走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5100。余额。权重3.0/4.0。】
复检组的人要装车前，把林默叫到一边。
“今天这件事，得写进复检记录。”他说，“送校的经手人，不能是跟这件事有牵扯的。”
林默看了看那辆车，看了看单子上那个「林某」。
“我不送。”林默说。
“记录上写谁？”
“写苏晚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划掉了『林某』，写上自己的名字，签了字。复检组的人拿去看了，又看林默，没再问。下午那一车，邵军开，苏晚晴押，林默没上车。
下午两点，车开走了。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着，她没往外看。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车拐出巷子，手插在兜里。
傍晚，车回来了。苏晚晴下车，站在门口，没进去。
“教务主任在校门口接的箱子。”她说，“复检记录他看过了。他跟我说，往后合作社的事找你，林……那位，三中不接。”
林默点点头。那条路是礼拜天在宿舍门口吃了闭门羹，礼拜一才撬开的一道缝，统共一天。今天，他自己让出来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早上那句话，”苏晚晴说，“你先跟我说一声，我就不抖了。”她说完进去了。
天擦黑前，派出所的人来，说车牌是假的，车架号磨了，要把那辆红摩托推走。
推之前，林默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车是旧的，红漆掉了一半，后座上绑着两个空麻袋，麻袋上刷着一个红漆的「汪」字。车筐里塞着半包烟，烟盒压扁了。头盔挂在车把上，晃了两下，停住了。派出所的人把头盔摘下来，扔进麻袋里，推着车往巷口走，车轮一路响，响到拐角，就听不见了。摩托停过的地方，地上留着一摊油，油里映着半截红漆的门框，还有站在门口的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