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八点,苏晚晴从区所回来,带回来一句话:立案了。
“顺达代办,代收代付,多收利钱。”她说,“八点上班,科长头一件事就是签这个。褚国栋那本蓝皮本,昨天值班的锁进了柜子,今天一早拿出来,科长翻了二十分钟,翻到第十一页,拿红笔圈了一个名字。科长说,这一页要是对得上信用社的流水,就不是一个代办的事了。”
段姐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笔停了停。她这一个礼拜,把十六家的名字一个一个记进账本,记到昨天,才记完最后一家。
“谁?”
“五厘交给谁,那一页上写着。”苏晚晴把她抄下的那一行推过来,“信用社,副主任。”
邵军把硬皮本翻开,往前找,找到礼拜三那一页:苏晚晴站在信用社台阶上,副主任在玻璃门里头往外看。那天林默站在台阶底下,没上去。
“他知道立案了吗?”林默说。
“不知道。”苏晚晴说,“区所发函要走程序,函到信用社,最早礼拜三。这两天,他还以为顺达只是丢了一个跑腿的。”
“周家那一页呢?”
“科长问了。原件烧了,复印件留着,先挂着,等周家丫头本人去说一遍。”苏晚晴说,“她说一遍,就得再想一遍那六千八。”
九点,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信用社副主任在顺达代办协议的续签页上签字。】
【奖励:反派值52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念了一遍,念得不快,段姐记了一行,没人多说。这一回,不用他说为什么要记,屋里的人都知道。
续签。顺达的代办协议一年一签,十一月到期。副主任签了,顺达明年还挂着信用社的牌子收账;城南十一家,外环、城北,昨天才说了现结,明年一开春,代办的人还能拿着信用社的章上门。周家丫头一个月三百,还得到后年,后年以前,顺达随时能拿着这一页去敲她的门。
“它要你替顺达续命。”段姐说,“我们十六家昨天才把顺达的回执捆进盒子里。”
“它要的是这一笔,一个名字。”林默说,“这一笔落下去,是哪天落的,它不管。”
苏晚晴看着他,听懂了。日子是今天,立案也是今天。今天签的字,就不是去年的旧账,是他知道了还签的新账。她的脸没松下来。
“你去信用社,”苏晚晴说,“合作社的试点,下礼拜要报区里,表上有一栏,信用社意见。那一栏,是副主任写。”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她说,“他认得你。礼拜三你站在台阶底下,他在玻璃里看了你半天。你一进门,他就知道是冲他来的。试点那一栏,他写一个『不宜』,合作社这一年白干。那张责任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合作社,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默,看着柜台上那支笔。段姐把笔收起来了。邵军也不吭声了,低头去擦柜台上的一块墨。
林默没答。
邵军说:“换个人去。我去,他不认得我。”
“你去,你说什么?”林默说,“你江北干了三年,信用社里没准有人认得你。”他顿了顿,“你说你是〇号的人,他照样知道。你不说,他凭什么拿出协议来签?”
“那你说什么?”
“我先跟他说真的。”林默说,“立案了,五厘那页写的是他。他自己去区所,比函到了再去强。他签不签续签,是他的事,可他要是想保自己,就得先把顺达那一头断了。”
苏晚晴摇头:“他不会信你。”
“他不信,我就再想。”
“你再想,他就打电话了。”苏晚晴说。
林默把外套穿上,扣子扣到第二颗。段姐把他领子翻好,说了一句:“说不过,就出来,别硬顶。”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手里只有这一套。
十点二十,林默进了信用社的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三个柜台开着两个。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大厅后头,门开着半扇。林默往里走,走到门口,副主任抬起头来。
他认出来了。林默看得见他认出来的那一下:眼睛先往林默脸上一停,又往他身后看,看他带没带人。
“你是礼拜三台阶底下那个。”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林默说,“区所今天早上立了案,查顺达多收的利钱。褚国栋那本账上,有一页写着信用社。你自己先去区所说清楚,比函到了再说强。”
副主任没让他进屋,也没让他走,就那么站在桌子后头听着。听到「信用社」三个字,他笑了一下。
“礼拜三,你让一个丫头拿着张破单子站在我台阶底下;今天,你自己进来了。”他说,“你是区所的人?你是信用社的人?你拿什么跟我说立案?”
“你可以打电话去区所问。”
“我打电话,不打给区所。”副主任说,“我这儿每天来十个人说顺达,十个都是欠了钱不想还的。你欠顺达多少?”
“我不欠。”
“那你更没资格说。”
林默往前迈了半步,想把那一页的事说完。副主任往后退了一步,站起来,冲柜台里喊:“给顺达打个电话,说那个姓林的在我这儿。”
柜台里有人拿起了电话,拨号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大厅里排队的人都扭过头来看。门口的保安过来了,两个,一个架胳膊,一个推后背。林默没挣,他也挣不了,他说的那几句话,一句也没说完。推到大门口,后头那人使了一把劲,林默往前一冲,左边肋骨撞在门边的铁扶手上。
桥洞那回的伤,就在那儿。
他蹲在台阶上,半天直不起腰。玻璃门里,副主任站在大厅中间,看着他,没过来。第一套话,说了一半,人认下了,电话打出去了,顺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在台阶上蹲了五分钟,数着自己喘气,一口一口往下压。
苏晚晴说的那一栏,从这一刻起,已经写坏了一半。他站起来的时候,衬衣底下黏糊糊的,伤口崩开了一道。
十一点四十,林默又进了信用社。
他是从后门进的。后门挨着食堂,信用社十一点半开饭,保安在食堂里,后门的插销没插。他上了二楼,没走大厅,从楼梯直接拐进副主任那间屋的侧门。
副主任正在吃饭,饭盒打开着,筷子停在半空。
“顺达的人在路上。”林默说,“他到之前,你听我说完。你听完了,叫人把我扔出去,我不还手。”
副主任手已经伸到了桌上的电话那儿,按在听筒上,没拿起来。他往窗外瞟了瞟,目光落回林默捂着的左肋上。
“褚国栋昨天把收账本交了。”林默说,“城南十一家,一笔一笔。多收的五厘,交给谁,第十一页上写的是你。”
副主任的筷子放下了。
“顺达知道。”林默说,“顺达的人昨天在褚国栋屋里,把抽屉里的钱和回执都拿走了,蓝皮本没拿着。顺达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页从你身上挪开,挪到褚国栋一个人身上。”
副主任的手从电话上拿开了,又放回去。“我给顺达打个电话,问问。”
“你打。”林默说,“他们说不是,你信不信?”
副主任没拿听筒。
“他们挪得动?”
“挪得动。”林默说,“只要你签了今年的续签。你签了,顺达明年还是你备了案的合作单位,信用社认它,它就有本事说那五厘是褚国栋私吞的。你不签,它就是一个被你扔了的代办,它保自己,第一个往外推的就是你。”
这几句话,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是林默在楼梯上编的。
副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要你签。”林默说,“顺达的人马上到,他来,也是叫你签。你签了,是你自己保自己,跟我没关系。”
副主任把饭盒推到一边,拉开抽屉。饭盒一挪,桌上的玻璃板露出来,底下压着几张单子,最上头一张,是江北的送货单,抬头印着送货地址:外环路,老供销社楼下。那是老汤原来的店,十月初盘给了严。右下角签收的名字,是副主任的。
林默没多看那块玻璃。副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续签页,空着,乙方顺达已经盖了章。他拧开钢笔,签了名,写了日期:十一月五日。
林默看着那个日期。
区所立案,是今天早上八点。
【任务完成。反派值+5200。余额。权重3.0/4.0。】
副主任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你叫林默。”
“是,林默。”
“合作社那个试点,”副主任说,“信用社意见,是我写。”
林默没说话。
“我记住你了。”副主任说。他把钢笔帽拧上,拧得很慢,“你今天在我这屋里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记着。哪一句不对,我就写在那一栏里。”
他起身去开门,把林默往外让。楼梯口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来。
是那个戴头盔的人。头盔摘了,夹在胳膊底下,左手那只半截手套还戴着。他看见林默,在楼梯上停住了,又抬头看了看副主任那扇开着的门,看见了桌上那个合着的文件夹。
两个人在楼梯上对了一眼。那人往墙边让了半步,没拦他。林默从他身边下去,肋骨一阵一阵地疼,他没扶栏杆。下到一楼,他听见楼上那扇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下午两点,林默回到打字社,把信用社里的事说了一遍,段姐记了一句。苏晚晴听完,没说话,把试点报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信用社意见那一栏,拿铅笔圈了一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待补。
他认得那个地址。邵军的硬皮本里记过,严退了城西的办事处,搬到外环,坐在老汤那间空店里。送的是什么,几时送的,单子压在玻璃底下,他没看清。
五点五十,林默回到后街口。天快黑了,右手开始发沉,他把右手插进兜里。
邵军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车,旧的,黑的,车窗摇下来一半。
林默站住了。肋骨那儿又抽了一下,他没去按。车里没开灯,他看不清里头的人,只看见搭在车窗上的一只手,食指上挂着一把车钥匙,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邵军站在铺子里头,隔着玻璃,冲他慢慢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