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号,礼拜六,天还没亮透,老班长就到了邵军铺子,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
邵军头天傍晚从外环带回来那句话,林默当晚就去了纸厂保卫科。带子锁在铁皮柜里,柜门上贴着科长的封条,钥匙在科长身上。科长回乡下吃喜酒,今天中午一点的班车回来。夜班老张只管看门,封条他不敢动。
带子要出那个柜子,只有一条路:报废单填好,科长签了字,撕了封条开柜,交给来人带走。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说「明天上午送来」,单子他手里多半已经有了,缺的是科长那一笔。
林默连夜做了两件事。邵军把自家那台旧录放机拆开,磁头拿酒精棉擦了三遍,酒精棉和一把小镊子包在手绢里。装订师傅烤蜡纸的小电炉也借来了,师傅交代:离带子一拃远,不能再近,再近就化。
老班长把信封打开,里头两张纸。一张是十二月保卫科开的调看登记,家属一栏签着他自己的名字,注着「受小满家属委托」。另一张是小满姐姐从外省寄来的信,字歪歪扭扭:老班长,我这边走不开,孩子小。您替我看,看见什么,告诉我一声。
【任务:今日18:00前,让东门那半盘带子留在纸厂保卫科,不进废品站的火。奖励: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杀。】
他的打算是一早守在保卫科,科长不回来,柜门谁也别开;科长回来,当着科长把后半截揭开、放出来。能放的带子,就不叫报废。
林默右手掌心昨天在车斗上磨破的那块,结了一层薄痂。
保卫科在东门里头一间平房。三个人到的时候,老张刚交了夜班又接了白班,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还没开,门帘一掀,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进来了,穿着江北的工作服。
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物品报废单」,钢笔填的:东门监控录像带一盘,后半粘连,无法播放,经家属同意,送外环废品站销毁。家属一栏签着小满姐姐的名字,科长那一栏空着。
“家属签了,”年轻人说,“张师傅,您跟科长说一声,废品站那边等着。”
老班长把那封信摊在报废单旁边,按住信角:“他姐姐托的是我。信上写的,让我替她看。”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信尾的日子:“十一月的信。人家现在改主意了,不想再看了,就想让他弟弟这点东西别搁在外头。”
“改了主意,”林默说,“就请她给老班长写一句。老班长等得起。”
“等信从外省过来,带子在柜里早霉成泥了。”年轻人转向老张,“张师傅,家属的字在这儿,您还扣着,算谁的?”
老张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水没开,又放回去。
“家属的字是有了,”老张说,“科长的字没有。没科长的字,这个柜谁也不能开。科长一点的车,你等。”
年轻人把报废单抽回去,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在门口那条长凳上坐下了。
老张的脸却没松下来。他看着邵军怀里那个纸箱,把桌角那台科里的录放机往里推了推,机器外壳落着一层灰。
“老班长,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张说,“十二月那回,就是科里这台机器放的,放到一半咔一声,带子就绞在里头了,拽出来已经粘成那样。你们今天再揭,揭断了,科里又要赔。一盘放不出来的带子,还发着霉味,留着图什么?”
“不用科里这台。”林默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盖,露出邵军那台录放机,“机器是我们自己带的,磁头昨晚擦过。揭的人也是我们自己的人,科里一个指头都不用动。”
“揭坏了呢?”
“我签字。”老班长说,“小满跟我四年,揭坏了是我的,不是科里的。”
“机器你们的,字你签,”老张说,“那我这儿就没话了。开不开柜,揭不揭,等科长回来定。我只管柜门谁也别碰。”
他摸了摸腰上那串钥匙,柜子那把不在上头。
门外停下一辆江北的小货车,已经快到晌午。戴眼镜下车进门,手里那支钢笔还套着那只旧黑笔帽。
“老班长,您是厂里的老人,我跟您讲道理。”他说,“小满姐姐托您什么?托您看。十二月二号您来看过了,前半截一根烟的工夫,您看得清清楚楚,回信也写了。托的事办完了,委托就到头了。今天家属自己要报废,您再拿十一月这封信拦着,就不是替她办事,是替她做主了。”
老班长的手在信上压紧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前半截看了,”林默说,“后半截没看。她信上写的是『看见什么,告诉我一声』。后半截您看见了吗?”
“粘着,看不了。”
“看不了,就是还没看见,”林默说,“没看见,就没法告诉她,这件事就没办完。”
戴眼镜推了推眼镜:“要是揭不开呢?”
“揭不揭得开,一点以后,当着科长揭。”
老班长把信翻过来,按在桌上,五个指头张开压着,指节发白。
戴眼镜看了看那只手,没再争。他把笔揣回兜里,在长凳另一头坐下了,跟年轻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一点二十,科长到了,身上还带着酒席上的烟味,胳膊底下夹着一包喜糖。他把喜糖往桌上一放,先看见柜门上自己的封条好好的,才脱了帽子。
年轻人站起来,把报废单重新展开递过去。老班长把信和调看登记推过去。
“家属的意思,你们两边说的不一样。”科长说,“她在外省,我问不着。科里只认东西本身。”
“东西本身,”戴眼镜说,“单子上写着,后半粘连,无法播放。”
“那就放。”科长说,“两点,当着我的面放。放得出来,是科里的档,归档,谁也别动。放不出来,就照单子上写的,无法播放,报废,我签字,人家拿走。”
“揭的时候要是断了,”科长转向老班长,“这个账谁担?”
“我。”老班长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调看登记底下写了一行:二月九日,揭粘如有损坏,由家属委托人负责。签上名字。
科长看了,点点头,把那张登记压在喜糖底下。
邵军在桌上把那台录放机摆正,插头捋直了。林默把小电炉放在机器旁边,报纸没拆。离两点还有半个多钟头,炉子上那壶水终于开了,壶盖顶得哒哒响。
两点,科长撕了封条,开柜,把带盒拿出来放在桌上。邵军刚伸手去接,戴眼镜站起来了。
“科长,这台机器是他们从外头带来的。”他说,“里头先放了什么,谁也没看过。待会儿屏幕上出来什么,都能说是带子上的。要放,就用科里自己那台。”
科长看了看邵军的纸箱,又看了看桌角那台落灰的旧机器,点了头:“用科里的。”
老张的脸一下白了。科里那台,就是十二月把带子绞死的那台,磁头上的脏东西还在里头。
“科里机器放不出来,”科长说,“就是放不出来。”
年轻人把报废单铺在带盒旁边,人造革包的拉链拉开了一半。
【剩余时限:3小时58分。权重3.0/4.0,刻度往4.0那头闪了一下。】
“机器用科里的,”林默说,“手用我的。科长,您站在边上看着。”
他没等邵军动,自己解开那块手绢,酒精棉、小镊子摆在桌上。昨晚在铺子里,邵军拿自家那台机器教了他一遍:仓门怎么掀,磁头在哪儿,棉花顺着转的方向擦,不能来回蹭。
科里那台机器的仓门一掀,一股霉味冲出来。林默捏着酒精棉按上磁头,顺着擦了一下,棉花黑了一块;换一块,又黑。他一块接一块地换,擦到棉花上只剩一点灰。
“擦干净了,带子也是粘的。”戴眼镜说,“你还能把它烤开?”
林默拆开报纸,把装订师傅那个小电炉放在带盒边上,插上电。电炉丝慢慢红了。他张开右手,拇指抵着桌面,中指往带盘那边一伸,一拃。电炉就摆在那一拃的地方,不往前挪。
“拿火烤证物?”戴眼镜朝科长转过去,“烤化了,是不是也算他们的?”
“算我的。”老班长指了指喜糖底下那张登记,“字我签过了。”
科长没吭声,往桌边又挪了半步。
后半截粘着的那一层,黑亮,硬邦邦的。热气烘了一阵,林默拿镊子尖在边上试了试,带子起了一道细缝。他把镊子顺着缝往里送,送一点,停一下,等热气再烘软一点,再送。掌心的血顺着镊子柄往下淌,他拿袖口擦掉,没让它滴到带盘上。
科长弯着腰,鼻尖离带盘不到一尺。年轻人站在门口,包的拉链不拉了。
带子揭开了一段,软了,不再是一块。林默拔了电炉,把带盒推进科里那台机器,合上仓门,按下放音键。
机器咔哒一声,转了。墙角那台监控用的小屏幕先是一片雪花,雪花底下慢慢透出东门车棚那排铁皮顶,又透出一辆小货车的车尾,正倒着往车棚边上靠,车斗挡板上的漆掉了一块。
机器里咯的一响。林默一下按住停止键,屏幕定在那块掉了漆的挡板上。
“再往下又粘住了,”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再揭要断。”
科长直起腰,看着屏幕看了好一阵,把年轻人铺在桌上的那张报废单拉过来,在「无法播放」四个字上打了个叉,底下写:二月九日,当场揭开放出,可播放,归档。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新锁,换下柜子上的旧锁,钥匙没挂腰上,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兜里。
带盒放回柜里,封条重新贴上。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看着那块定住的屏幕,又看了看林默袖口上的血。
“后半截还长着,”他说,“你揭开的才几圈。”
“够它留在这儿了。”林默说。
戴眼镜没再说话,扣上笔帽,出门上了小货车。
老班长把姐姐那封信叠好,装回信封。他看着屏幕说:“回信可以多写一句了。后半截一开头,车倒进来了。”
林默把手绢缠在右手掌心上,打了个结。
年轻人最后一个出门。他推着二八车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老班长。
“明天我去车队,”他说,“拿我表弟的出车本。”
“你表弟?”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