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号,礼拜五,天刚亮,钱经理就站在了邵军铺子门口。他没穿那件旧皮夹克,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茶缸揣在怀里。
“昨天晚上,江北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去我家了。”他说,“让我今天一早来区卫生,把一月三十号那天记的几句要回去,烧了。烧了,总厂那边他去说,我这个经理还当着。”
“我不来要。我来要一份抄的,盖了章的,拿去总厂。”
他掏出总厂的条子:今日十时,钱某到劳资科说明旧章使用情况,说明不清者,按丢章不报论处,开除。
“上礼拜三你交了旧章,”邵军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总厂收了章,还要开除你?”
“收了章,就要问章盖过什么。”钱经理说,“十一月三号那张委托书,盖的是我的章。我嘴上说是被人借了,总厂不信。区卫生的话,总厂得信。”
他把茶缸搁在柜台上,手没松开。
“你陪我去。这事办成了,十一月六号的事,我跟你说。”
【任务:今日18:00前,取得钱经理手里关于十一月六日的东西。】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林默的打算很简单:问话的一月三十号当场记了,记录本就在他上衣兜里。抄一份,盖区卫生的章,请何副主任签字。拿着这一份陪钱经理去总厂,章是被借走的,钱经理就不是丢章不报。人保住了,十一月六号的事是他自己愿意说的,不是谁逼出来的。
区卫生值班室里,戴眼镜已经到了,正把一张公函往问话的桌上放。
“一月三十号的问话记录涉及鉴定事项,”他说,“意见没出之前,随卷封存,不对外摘抄。”
问话的没接,看了看门口的钱经理。
“检材是送去给鉴定人比的东西。”林默说,“这本子是区卫生问话时自己记的,记的是钱经理的话。他今天来要他自己说过的话,谁来封?”
“记录里有鉴定人的事。”
“那就一起封。”林默说,“一月三十号您说收条放在所里,没带。今天带来了吧?收条和记录摆在一块儿封,谁也不吃亏。”
戴眼镜两只手插回夹克兜里,没去掏。
问话的掏出记录本,翻到一月三十号,照抄:江北出入簿十一月三日载签名盖章白纸一张作收条,收条由鉴定人回填;该行未勾销,鉴定人当场未能出示收条;委托书正文笔迹与鉴定人送卷材料同。委托书不能证明江北委托填写。
抄完,盖了区卫生的章,公函原样推回去:“要封,您找何副主任批。”
戴眼镜折好公函,出门前看了钱经理一眼:“总厂认不认区里的章,是总厂的事。”
三楼,何副主任大衣还没脱,看完摘抄,听说是给江北总厂劳资科的,签了:情况属实。何。
去城北的公共汽车上人挤,钱经理一路抱着茶缸。他拿拇指一下一下试茶缸盖。
“那个年轻人说,”他开了口,“我今天不去总厂,在家躺着,他替我说病了,经理照当。我去了,摘抄往科长桌上一放,鉴定人是谁,总厂一问就问到他头上。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我。”
林默没劝他。“他保不了您。条子是总厂下的,不是他下的。十点您不到,总厂不会等您病好,按说明不清办,就是开除。章盖在委托书上,总厂手里有那张纸,这事躲不过去。”
“去了也可能开除。”
“去了,您手里有区卫生的章,何副主任的字。”林默说,“不去,您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句话。他一句话,您信了一回了。”
钱经理不说话了。十一月三号那张白纸,就是信了一句「收条回去写」才签的。
车到红砖楼那一站,他站起来,把茶缸盖又拧了半圈,拧死了,揣进怀里,先下了车。
总厂门房要登记。钱经理在「事由」一栏写:劳资科,旧章。
劳资科长四十来岁,戴着套袖,看了两遍摘抄。
“区里抄的,是区里的话。”他说,“收条鉴定人拿不出,你钱某也拿不出。章是你的,谁知道不是你自己借出去,出了事再说被骗了?”
“出入簿。”林默说,“钱经理,摆在科长桌上。”
钱经理从内兜里掏出那本蓝皮小本子,翻到十一月,推过去。
“科长,钱经理的档案在您这儿。”林默说,“他签过的名,您拿出来跟本子对一对。”
科长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招工表、转正表、去年的考核表,一张张摊开。签名都是连笔,一撇拖得很长。本子上一行一行,也是这一撇。
“十一月三号这一行,”林默说,“您看它上下。”
上一行十一月二号,下一行十一月五号,一样的墨,挨着格子写,不是后来挤进去的。三号那行:鉴定人领空白借据三百张,签名盖章白纸一张作收条,收条由鉴定人回填。别的行后头都勾了,就这一行没勾。
科长拿手指沿那一行划到行尾,停在空格上。
“东西出了锁屋,收条没回来。”他把档案收回袋子,“这一条,我认。可委托书正文那几句,又是谁写的?”
门没敲就开了。戴眼镜走进来,冲科长点了点头。
“正文是我写的。”他说,“钱经理那天口述,我代笔,他看过了才签名盖章。区卫生只记了笔迹是谁的,没记话是谁的。”
科长看钱经理。
钱经理脸白了。“我没……”
“钱经理,”林默说,“您口述的是哪几句,说一遍给科长听。委托书上写着,科长可以对着看。”
钱经理张着嘴,一句也说不出。他签名的时候,那还是一张白纸。
“他记性不好。”戴眼镜说。
“那您记性好。”林默说,“正文是您代笔,收条也是您回填。一月三十号您说收条在所里,刚才在区卫生又没带。所里离这儿四站地,您现在去拿,科长等您。”
戴眼镜没动。
科长抽过钱经理那张条子,划了一道,写:经区卫生记录及锁屋出入簿,旧章系被借用,不按丢章论处。签了名。
钱经理伸手去接,伸到一半缩回来,在棉袄上擦了擦,才接过去,叠成四折,揣进贴身的兜里,隔着棉袄按了按。
“谢谢科长。”他回头看林默,那口气松下来了。
戴眼镜走到门边,回过身。
“科长,下午那件,您跟他说吧。”
科长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没看钱经理。
“丢章撤了。这一件是总厂昨天下午定的,跟章没关系。”他说,“城西办事处撤销,人员调南县城分装点。钱某,下礼拜一报到。今天十二点,总厂出车去城西,账、柜子、章,全拉回来,进总厂仓库,封。”
钱经理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垂了下去。
墙上的表是十点二十。
“柜子,”钱经理嗓子哑了,“左边最底下那层抽屉,有一本派车单存根。十一月六号那页,在里头。”
进了总厂仓库,谁也拿不出来。
【目标物十二时装车,入总厂仓库后不可取。权重3.0,刻度往4.0那头闪了一下。】
城北到城西的公共汽车半个钟头一趟,刚开走一趟。
林默在总厂门口拦下一辆往城西拉菜的拖拉机,两个人坐在菜筐中间,一路颠回城西。
十一点五十,江北城西办事处门口停着一辆总厂的大卡车,两个工人正往上抬桌子。钱经理里屋那个三屉文件柜已经上去了,靠在车斗最里头,一张办公桌压着它的半边,几道麻绳横着捆住。
戴眼镜站在驾驶室旁边,把一张清单递给司机,看见他们跳下拖拉机,也不意外。
“十二点,”他对司机说,“一分钟不用多等。”
林默把夹克一脱,扔在地上,两只手扒住车斗边,一蹬,翻了上去。
“下来。”戴眼镜说,“车上是总厂的财产。”
林默没应。麻绳正好勒在最底下那层抽屉的把手上,是死扣,指头抠不进去。他在车斗角落里摸到一块碎砖头,垫在绳子底下,拿砖棱一下一下地磨。右手掌心磨破了皮,他换了个握法接着磨。麻绳一股一股断,断到最后一股,啪地弹开。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
抽屉还是拉不开。办公桌压着柜子,柜子歪着顶在车斗挡板上,抽屉卡在框里。林默弓下身,拿肩膀抵住桌子腿,腰往上一挺,桌子挪开半尺,柜子跟着正了一点。他腾出一只手,攥住把手,往外一拽。
抽屉最底下一本硬皮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派车单存根,十一月。
他抽出来,揣进怀里,跳下车斗。
戴眼镜伸出手。“存根是总厂的。交出来,我不追究你上车的事。”
司机也下了驾驶室,往这边走。
钱经理一步跨过去,挡在林默前头。
“派车单是总厂的,”他说,“这本存根是我自己记的。一页一页都是我的字。总厂要,让总厂下礼拜一去南县城找我要,我当面交。”
司机看看戴眼镜,戴眼镜没吭声。司机没往前走,回了驾驶室。
戴眼镜转身上了副驾。卡车把那张桌子、那个柜子拉出院门,拐过街角。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邵军铺子后间,林默把存根摊在床上,翻到十一月六号那页。
派车单,存根联。车号是江北那辆小货车的牌子。出车时间,下午三时。事由:送货,东门。司机:小满。
领车人那一格,一个字没有,只画了一个圈。
钱经理坐在床边,伸手在那个圈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这张是我开的,司机那一栏,是我写的小满。”他说,“他头一天来借二百,说下午替人跑一趟车,挣三十。”
“开车的是小满?”
钱经理摇摇头。
“小满没有驾照,他不会开那辆车。”他说,“那天下午,他是坐在副驾上的。”
他把茶缸从怀里掏出来,拧开盖看了看底下那撮灰,又拧上。
“本子你拿着。茶缸我带去南县城,这点灰到那边也不倒。”
天擦黑,邵军从外环送货回来,进门就说:“外环废品站门口,江北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跟收废品的说话。说明天上午纸厂有一盘带子送来,不过秤,当天烧。”
林默把存根合上。
开车的人,在东门那半盘带子的后半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