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号,礼拜四,区里二楼小会议室。比对定在上午九时,区卫生列席。
管档案的老太太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绕线,压着铅封。问话的跟着到,记录的抱着处方笺那一卷,还有一个透明袋子,马家那张借据封在里头。何副主任坐在靠窗那一边。
林默早上六点就醒了,右手攥了攥,是好的。指缝里还嵌着昨天的油墨,搓了两遍没搓掉。
鉴定人进来,灰夹克,左手插兜,在长桌当中坐下,那是主持人的位子。严踩着九点进门,藏青呢子大衣没脱,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抬手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四十,我在市里发言。十一点前,我得走。”
主持人翻开本子:“先定规矩。材料由主持人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动。列席人不动材料,发言先举手,我许了再说。”
他看了林默一眼:“列席人,你说过,这只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放在膝盖上。”
林默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手背朝上,指缝里那点黑露在外头。
【任务:今日十一时前,使严主任当场面对卷内笔迹与待检借据。奖励: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杀。】
两个钟头,严一走,今天就算没比成,下一回主持人定在哪儿、定几点,又是他说了算。
林默的打算是:他不动手。样本一件一件过主持人的眼,来源一件一件认下,严当场写一张,跟待检的两张借据并排。
问话的念第一件:报备单原件,城西报备所底联,一月二十七日叠合认定。
主持人接过去,翻到背面:“底联整盒装订,区卫生封条。今天拿出来,封条谁拆的?拆的时候谁在场?”
问话的说:“昨天下午,装订室,我拆的。”
“你一个人?”主持人说,“封条一个人拆,盒子里少一张多一张,谁知道。这件来源,我记不了。”
林默举手。
“说。”
“一月三十号封盒,问话的点过数,四十二份,封条上写着。”林默说,“拆封那天,装订师傅在场,他签了拆封单。请主持人叫人把盒子抱上来,当着大家点一遍。四十一份加桌上这一份,是四十二,这件就是盒子里出来的。”
何副主任已经站起来,开门喊了一声小刘。
不到十分钟,小刘抱着档案盒上来,装订师傅跟在后头,手里捏着那张拆封单。问话的当着主持人一份一份点,点到底,四十一。
主持人看了拆封单,记:来源,报备所存档,拆封有人在场,认。
装订师傅没走,在门边坐下。
第二件,街道调解卷拓本复印件,二月一日重复,原件在严某处。
“原件在被比对人手里。”主持人说,“被比对人是利害一方,复印件跟原件对不对得上,谁担保?严主任,原件请您当场拿出来。”
“在我办公室。”严说完,就不再出声,两手搁在大衣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林默举手。
“说。”
“原件在严主任手里,那是严主任自己的东西。”林默说,“复印件要是跟原件不一样,全屋最有条件当场指出来的人,就是严主任。请主持人问严主任一句,这份复印件,跟他手里那张,对不对得上。他说不对,这件撤下;他不说,就记他不说。”
问话的把复印件推到严面前。
严低头看了一眼,铅笔涂出来的那一块,中间一个反过来的字。他一个字没说。
主持人等了半分钟,咬了咬腮帮子,低头写:来源,原件在被比对人处,被比对人当场未提异议,认。
第三件,区值班本一月十三日、二十日页复印件。
主持人看了一眼:“复印件。样本要原件。原页呢?”
“贴回本子了,”问话的说,“本子在装订室。”
“那今天桌上就没有原页。”主持人说,“复的时候换一张底子,一样复得出来。这件不入样本。”
问话的脸红了。那两页原页,是一月二十九号主持人自己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的。
林默举手。
“说。”
“装订师傅就坐在门口。”林默说,“原页是他亲手贴回去的。请师傅把本子拿上来,翻到那两页,跟复印件放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对。对上了入样本,对不上,我认。”
装订师傅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腰上的钥匙。
他下楼抱上来一本新装的值班本,书脊上的线还白着,翻到一月十三号。那一页纸色发黄,边上一道浆子印。他把复印件放在旁边,手指按着,一行一行往下挪。
“件数十一,未收。退回。严。”
一字不差。二十号那页,也一字不差。
主持人把复印件放进右边那一排,记:原页在本,装订人当场翻验,认。
签批单存根四十件、登记表一件,主持人翻得很快,翻到那张十几年前的登记表,抽出来单放:“连笔。被比对人的字,前后有变。”
然后请被比对人当场书写。严从大衣内兜拿出钢笔,拔下银色笔帽,在白纸上写:二月七日,区里,比对。严。
横平竖直,一笔不连,没有钩。
他写得慢,一笔一顿。主持人拿过去,没放进样本那一排,放在登记表旁边。
“一笔一顿,是照着什么写的样子。”主持人说,“当场书写要的是本来的手。被比对人本来的手,登记表上有,连笔。这张不作样本。”
这一张一拿掉,桌上严的字就剩那张连笔,跟借据比,就是两样。
林默举手。
“说。”
“嫌慢,就请严主任再写一张快的。”林默说,“不看稿,不看桌上的东西,主持人念一句,严主任写一句。写出来什么样,就照什么样比。”
“严主任,”主持人说,“我念,您写。眼睛看我。”
“城西区,春节前,工作会议。”
严眼睛没低,笔尖沙沙地走,写完把纸往前一推。字斜了一点,大了一点,「春」字底下那个「日」带了一笔连;其余一笔一笔不连,「区」字那一折平着出去,没有钩。
主持人盯着那张纸,把两张白纸一起放进右边那一排。
样本齐了,一排排摆到桌子右头。林默膝盖上的手,松开了一点。
主持人请出待检原件。老太太拆了铅封,抽出老孟那张借据;问话的从透明袋子里取出马家那张。两张并排,蓝格子,「据」右边少一点,格子里的字一笔一笔,不连。
“借据上的借款人,是林某。”主持人说,“两张待检原件,一张是他作为毁损案被反映人交的,一张是他自己从墙上揭下来的。借据真假,跟林某有利害。待检原件,均经利害关系人之手,来源不清。”
他拿起笔写:比对中止。
样本一件不少,全认了,就差最后这一步。一中止,卷里往后就只有这一行「来源不清」。
严抬手看表。十点过一刻。
【剩余时限:45分钟。权重3.0,刻度往4.0那头闪了一下。】
林默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没举,直接站起来了。
“列席人,坐下。”
林默没坐。他看着管档案的老太太。
“老太太,撤销卷那张,交件人能当面取出来看吧?”老太太点了头。两张的交件人,都是林默。
他走到长桌当中,从主持人面前拿起两张借据。主持人的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按在桌上,没去拦。
林默走到长桌那一头,把两张借据并排放在严面前正中。然后把样本一件一件码在旁边:严刚写的两张白纸,签批单最上头那一张,值班本两页复印件,调解卷拓本复印件,最后是报备单原件。
“严主任,”林默说,“这里头您认得是自己写的,请您自己推到借据左边。不认得的,留着不动。”
林默退后一步。他右手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一下。记录的那支铅笔停在本子上,笔尖压断了。
“严主任,”问话的说,“请您辨认。”
严先拿起那两张白纸,看了看,推到借据左边。签批单,推过去。值班本两行「件数十一,未收。退回。严」,他看了一会儿,也推过去。拓本那个反字,他用手指按着,推过去。
报备单,他停住了:“这张,在哪儿签的?”
问话的低声说:“邵军铺子,柜台上。去年十月。”
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报备单也推了过去。借据左边一字排开,每一样上头,都有一个「严」。
屋里没人出声。老太太的手压在空了的档案袋上。
严伸出手,手指先落在白纸上那个「严」上,又移到借据「林某」两个字上,又移回来。来回移了三趟。
“这些字,”严说,“是一个人写的?”
没人答他。他的手指停在两张借据中间,不动。
“严主任,”主持人说,“这是不是您的字?”
严没答他。他拔下笔帽,拉过记录的那个本子,在主持人那一行「来源不清,比对中止」底下,另起一行,写:
被比对人当场辨认:笔迹待鉴。严。
他扣上笔帽,抬手看表,十点四十。那一行字,和桌上那一排,挨着。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主持人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站起来出去了,一句话没说。
严坐着没动,大衣领子竖着,眼睛还落在那一排字上。何副主任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他才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跟桌沿齐平,出门赶市里去了。
林默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老孟那张,双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当着他的面装袋、绕线,压上新的铅封。马家那张装回透明袋子。最后是严写的那两张白纸,他四个角对齐,放在卷的最上头,合上卷皮,推到问话的跟前。
问话的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严那一行,用手掌压平,才合上。
下楼走到拐角,圆字那个年轻人从底下上来,堵在楼梯上,两手揣在棉袄兜里。他没看林默,先看了一眼问话的上衣兜。
“城西办事处钱经理那个旧章,总厂明天要问。”他说,“锁屋出入簿十一月三号那一行,到今天没勾,收条他拿不出来。委托书正文是鉴定人的字,区卫生那天都记了。那几句,你们最好别往总厂拿。拿去了,问出来的就不止一个章。”
问话的站住了,手按在夹着本子的上衣兜上。
“钱经理明早会来找你们要。”年轻人说,“给不给,自己掂量。”
他转身下楼,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