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号,礼拜三,天刚亮,邵军后院那间杂物棚开了张。
外环十七号的地还在房管所审着,审完以前不腾退,老吴礼拜一登了记的。可江北的砖礼拜二就码到了修车铺门口,一人多高,三轮推不进去。老马不撤,家什先挪到这儿。
头一个来的是后街口卖豆腐的,车胎扎了钉子。老马补完,收了两毛钱。
林默蹲在边上替他压着内胎,右手攥得紧紧的,一点不抖。
“九点,你右手是好的。到时候,你最好别用它。”
这句话他想了一夜。戴眼镜不怕他的手不好使,怕他的手好使。明天的事明天说,今天六点以前,这只手是他的。
他到区办公室取到场确认,那个写圆字的年轻人正好从里头出来,跟他擦肩,把一张纸往小刘桌上一拍。
“市里的通知,误投到总厂了。”年轻人说,“总厂替城西转。”
红头,打字:兹定于二月七日上午九时召开春节前城区工作会议,请各区主任本人参会并发言。城西一栏:严,第三个,九时三十分。背面盖着江北总厂的收文章,一行手写:误投,代转城西区。
字是圆的,大的,跟礼拜一贴在老马门上那张收地信笺一个样。
【任务:今晚七点前,使严主任明天上午九时到区里二楼小会议室,当场受比对。】
【奖励:反派值29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被比对人不到,比对照开,只是不当场写字,不当场辨认。主持人一个人看那四十几张纸,一个人写意见,比过的不再比。
林默的打算很简单:会归会,人归人,何副主任替会。
何副主任看完通知,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我去。”他说,“副主任替主任开会,区里不是头一回。”
他让问话的把年底那份工作总结抱上来,十几页,翻一段,在白纸上记一行:卫生、房管、街道、治安。记满八行,他把纸折好,揣进中山装上兜,这才去拿电话。
电话通了,他报了区里的名,说严主任明天上午有区里定了的公事,由副主任何某替会。
那头说了一阵,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点名参会,不得替会。”他放下话筒,“上个月才定的。定的时候有人专门提了一句:点了名不来,追问本单位。”
“谁提的?”
“列席的,不是市里的人。”何副主任说,“说是哪个总厂的。”
林默看了一眼通知背面那行圆字。
“那就请市里把城西挪到下午。”他说。
“我问了。”何副主任把上兜那张白纸掏出来,看了看那八行,“下午是市里领导讲话,不排发言。”
他把白纸放在桌上,拿茶缸压住。
“留着。”他说,“明年用得上。”
问话的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攥着那本蓝皮列席记录,昨天那张焦了角的复印件还夹在里头,露出一截黑边。
“会挪不动,就挪比对。”林默说,“提前一个钟头,八点开。九点半以前比完,严主任坐车去市里还赶得上。”
“改钟点,得主持人另发通知。”问话的说,“通知是他的笔。他肯改八点,就肯改别的。你让他动一回,他就能说区里自己要改,改到晚上六点半,再改回江北那间屋。”
问话的把列席本往怀里一揣:“昨天那一屋子炉灰换回来的是上午九时、区里二楼。这两样写在他亲笔的通知上,现在是咱们攥着他。咱们先松手,他就不用松了。”
林默抬起右手按在胸口,贴胸的口袋里是那张对折的通知,「上午九时,区里」几个字隔着布都摸得出来。
“那就不动比对。”他说,“动人。”
戴眼镜自己来了。
他进区卫生值班室的时候刚过十一点,灰夹克,左手插兜,右手拿着一张油印的到场名单,往问话的桌上一放。主持人、列席人、交件人、被比对人,四行,每行后头一个空格。
“明天九点,准时。”他说,“名单今天交回来,到的打勾,不到的空着。”
“被比对人那一格,”林默说,“您知道市里明天九点开会,点了他的名。”
“我知道。”戴眼镜说。
“您知道,还定九点。”
“九点是区里批的,副主任按了手印,昨天你们拿着我的笔逼我改回来的。”他推了推眼镜,“现在嫌九点不好,不好去找区里。”
问话的开口:“被比对人不到,比对……”
“照开。”戴眼镜说,“被比对人因公缺席,以现有样本比对,规程许可。市里的会不是我开的,严主任去不去,也不是我定的。”
他说完,眼睛往下一落,落在林默的右手上。那只手搁在桌沿,指头张开,好好的。
“今天是好的。”戴眼镜说,“明天也是好的。我昨天的话,你记着。”
“记着。”林默说,“明天这只手,我放在您看得见的地方。”
戴眼镜看着他,把名单往前推了半寸,转身出去了。门口的风把名单掀起一个角,被比对人那一格,空着。
严在办公室,门开着。何副主任把市里的通知和到场名单一左一右放在他桌上,林默站在门口。
严先拿起的是通知。
“点了名的,就去。”他说。
“区里的比对也是九点。”何副主任说,“礼拜天我批的,你台历上自己写的。”
严把台历翻到二月七号,上午那一栏是他自己的字:九时,区卫生,比对。他没改,也没划。
“两样都是九点,两样都有我的名字。”他说,“市里点的名,区里定的事,哪样我都不能不去。”
“那就两样都去。”林默在门口说,“比对九点开,一个多钟头比完。城西的发言要是排最后一个,十一点多,您从区里坐车过去来得及。”
严没看他。他把通知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圆字,盯了好几秒。
“市里肯挪,”他说,“我两头到。”
小刘就在隔壁,当场拨了会务处。
“挪到最后一个,可以商量。”她说,“区里打个报告,写明区内已定公务,下午四点以前送到。”
何副主任掏出钢笔就写,三行字,盖了区里的章。小刘揣上就走,说坐公交,三点半以前准到。
严把到场名单拉到面前,拔开笔帽,笔尖悬在被比对人那一格上头。
笔尖还没落,楼道里有人上来,是戴眼镜,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捆油印纸。小刘跟在他后头,报告还攥在手里,刚出区里大门就被他拦回来了。
“会务处让总厂顺路捎来的。”戴眼镜把那捆纸放在严桌上,抽出一张,“明天的议程,三百份,上午刚印完。”
城西第三,九时三十分,严。
“议程印出来,顺序就不动了。”戴眼镜当着严的面说,“十个区的主任明天一进门,一人一份。”
严看着那张议程,把悬在名单上的笔收回来。市里通知底下订着一张淡黄的回执,他拉过来,在「参会」后头打了个勾,签了字。
戴眼镜看着那个勾,转身下楼,皮鞋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
林默盯着那捆议程,纸边还是潮的,油墨味冲鼻子。
上午刚印完,就是说下午才订死。订死它的不是规矩,是没人重印。
“何副主任,”林默说,“咱们去会务处,把报告当面交。重印的事,我来。”
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市里会务处在一栋灰楼的三层,屋里就一个干事,脚边码着印好的议程,桌上一台手推油印机,滚筒上的油墨还没干。
干事看完报告。“理由我认。”他说,“可要改,得重刻一张蜡版,重印三百份。我一个人,六点下班,明早八点发,来不及。”
“蜡版我刻,滚筒我推。”林默说。
干事上下打量他:“刻错一个字,十个区的主任都看得见。是你们区丢人,还是我丢人?”
“刻错了,蜡版您撕,我们城西照第三个发言。”
干事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十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蜡纸、一支铁笔,一块钢板,推过来。
何副主任拿着旧议程一行一行地念,林默一行一行地刻。铁笔在钢板上沙沙地走,右手攥得死紧,每一横都压到底,每一竖都拉到头。城西那一行,他挪到了最末,后头写上:十一时四十分。
干事凑过来,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对。看完,他把蜡版揭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指头在最末一行点了点。
“城西挪到最末,我也省得明天给第三个区倒茶。”他把蜡版绷上油印机,“你们推,我不下班。”
林默推滚筒。推一下,揭一张,再推一下。油墨从滚筒边上挤出来,糊满了他的指头,黑到手背。何副主任蹲在旁边码纸,干事坐在桌后头,盯着墙上的钟。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林默的手腕先酸,后来是指头,攥着把手的那几个指节一阵一阵地发紧。
钟走到五点五十,他的右手抖了一下,滚筒歪了,印出来的那张斜了半寸。五点五十八,右手的指头开始一个一个往外松。
六点,右手彻底握不住了,从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边。
何副主任把码好的那摞放下,接过滚筒。“你揭,我推。”林默换了左手揭纸,每揭一张对着灯看一眼,斜了的、糊了的,他抽出来扔到一边,叫何副主任补推。一推,一揭,屋里只剩滚筒的声音。
最后一张揭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干事把三百份新议程码齐,捆好,又把那捆旧的拎起来,扔进门后的废纸筐。
“明早八点,发新的。”他说。
回到区里,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何副主任把一份新议程放到他桌上,城西在最末一行:十一时四十分,严。
严看完,把那张到场名单拉过来,在被比对人那一格打了个勾,签了字。
“两头到。”他说。
他把名单递给何副主任,眼睛扫了一下林默垂着的右手,黑到手腕。
“下回市里的事,”他说,“让区办公室的人跑。”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站在区里的台阶上。右手垂着,什么也握不住,油墨黑到了袖口。左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新议程,城西排在最末一行,那几个字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走到后街口,邵军铺子的灯亮着。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江北的小货车,没开灯,发动机响着,排气管一下一下往外冒白气。
邵军把门插上,又顶了一根门杠。
那辆车一直没熄火,半夜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