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五号,礼拜二,早上八点,戴眼镜亲自进了区卫生值班室。
他没坐,把一张油印的通知放在问话的桌上,钢笔填的空,字工整,偏瘦:兹定于二月七日下午六时三十分,在江北分装车间城西办事处进行比对,被比对人、列席人准时到场。主持人。
“续页定的,比对由委托鉴定人主持。”他说,“主持人定个时辰,定个屋子,区卫生照来就是。”
他说完,眼睛往下一落,落在林默搁在桌沿的右手上,停了一下,才转身出去。
问话的盯着「下午六时三十分」:“我干了十一年,没见过晚上开比对的。”
林默没接话。昨天傍晚那把藤椅,他右手扣不住,戴眼镜在车里全看见了。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这只手握不住东西。比对那天,交件人得亲手把两张借据、四十几件样本摆到严主任面前,六点半,在江北的屋子里,灯归江北开,林默的手归天黑管。
【任务:今晚八点前,使礼拜四的比对改回白天,离开江北办事处。】
【奖励:反派值31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他的打算是走正路。续页只写了谁主持,没写哪天哪儿;礼拜天何副主任批的是「二月七日上午九时」,时辰地方写在区里的批示上。委托方的话,受托的人得听。
问话的先摇头。
“我是列席的。”他说,“列席的坐在边上看,记。主持人定时辰,列席的去顶,传出去是区卫生不让人家比。”
“您不是替自己去顶。”林默说,“您是区里派去列席的。礼拜天的批示是区里写的,时辰地方都在上头。区里要改回自己批过的话,轮不到主持人点头。”
“批示是批示,续页是续页。”问话的把通知翻过来,又翻回去,“续页盖着档案室的章,是规程。批示是何副主任一支笔。他要说批示管不着他,我拿什么驳?”
“拿您自己的本子驳。”林默说,“您列席,要记比对在哪儿开、几点开、东西谁拿来的。记到江北的屋子里,晚上六点半,您那一页往卷里一放,谁看了不问一句为什么?”
问话的不吭声了。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蓝皮的列席记录,翻到空白页,又合上。
“问一句为什么,”他说,“答一句主持人定的,就完了。”
“那就让区里先问。”林默说,“何副主任今天在区里。他批的时辰被人改了,他比咱们急。”
问话的把列席本揣进怀里,戴上棉帽子。
“我陪你去。”他说,“话你说,字他签。我就站着。”
何副主任看完通知,先叹了口气。
“礼拜天我刚改批,由委托鉴定人主持。”他说,“墨还没干,我又去管人家怎么主持,区里成什么了?”
“您礼拜天改的是谁主持。”林默说,“上午九时、区卫生,那一行您没改。主持人现在把您没改的那一行改了。”
何副主任拿起礼拜天那张批示的抄件,手指头顺着字往下走,走到「二月七日上午九时」,停住了。
“是没改。”
他在通知背面写:比对事项,经区里批定二月七日上午九时于区卫生进行。主持人另定时地,请改回原批。何。
“请,人家可以不听。”林默说。
何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拿笔把「请」字划了,在旁边写了个「应」,又拉开抽屉摸出印泥,在改字的地方按了一个手指印。
“应,他不听,就得说出个为什么。”他说,“可这张东西得走主任的手。通知是主任签收的,改,也得主任转过去,才算区里的话。”
问话的愣了:“严主任是被比对人。”
“被比对人不管比对。”何副主任说,“区里的文从他手上过,这是规矩。他转,不是他批。”
严的办公室门开着。问话的把通知递进去,严看了正面,翻过来看何副主任那一段,没接笔。
“我是被比对人。”他对问话的说,“比对的事,我经手一个字,礼拜四就有人说比对是我改的。让何副主任直接送。”
“直接送,是何副主任一个人的意见。”林默在门口说,“主持人回一句『副主任个人之见,不改』,这张纸就白写了。走您的手,才是区里的文。”
严没看他,像门口没这个人。他把通知搁在桌上,伸手把台历翻到二月七号。上午那一栏有一行字:九时,区卫生,比对。是他自己的字。下午那一栏空着。
他盯着那一行,拔开钢笔。
“区里的文,照章转。”他说。
他在何副主任那段底下写:已阅,转主持人。严。写完,他把笔帽套回去,新换的银笔夹在灯底下一亮。
“江北那间屋,后街口往东两站。”他说。
他把通知递出来:“主持人回话以前,区里不再发别的。”
出了门,问话的说:“副主任按了手印,主任转了。区里的话说全了,他再不改,就是跟区里顶。”
区里的跑腿刚要动身,戴眼镜自己来了,站在值班室门口,棉大衣上落着雪,左手插在兜里。
他接过通知,正面背面都看了,在「应」字那个手指印上停了停。
“批示不是规程。”他说,“续页盖档案室的章,定的是委托鉴定人主持。副主任的批示,是委托方的意思,我尊重。可主持怎么主持,是主持人的事。”
“委托方请您来比对,时辰地方是定好了才请的。”林默说,“您受托,受的就是礼拜天那张批示。批示上的时辰您不认,您这个托也就没处落脚了。”
“受托办事,办法归受托的人。”
“办法归您,日子归区里。”林默说,“您挑灯,挑桌子,挑谁先看谁后看,都是您的。哪天、在谁家屋里,是区里请您的时候就说定了的。”
戴眼镜看着他,他把通知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内兜。
“区里的意思,我收到了。”他说,“我回去写回话。”
他走了。
“他揣走了。”问话的说,“没当面驳,就是要改。他总不能让人说主持人连副主任的手印都不认。”
林默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差五分。他把右手的手指头握起来,又松开。还有六个钟头。
回话是下午三点送来的,跑腿的拿回来的,还是那张通知,在严那一行底下多了几行钢笔字,工整,偏瘦:
续页定委托鉴定人主持,主持之事,含时地。批示非规程,「应改」于规程无据,不改。主持人拒改,非拒不主持。比对照原定,列席人不到者,视为放弃列席。
问话的念完,把通知往桌上一放。
“非拒不主持。”他说,“续页上写的是拒不主持才解除委托。他主持,只是不在区里主持。副主任的手印,主任的转,他一句『无据』全退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要是不去,他一个人比,比完写个意见入卷。我要是去,就是去江北的屋子里,晚上六点半。”
林默把右手搁到桌上,摊开。
“问话的同志,这只手,六点以后握不住东西,到早上六点才好。”他说,“戴眼镜昨天看见了。他挑六点半,挑的不是钟点,是我这只手。”
问话的盯着那只手:“你早该说。”
“现在说也不晚。”林默说,“他回话里写的是比对照原定。那就照原定,今天六点半,在他那间屋,我把礼拜四要做的事先做一遍。您列席,看见什么记什么。”
问话的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纸箱,里头是区卫生留底的四十三张样本复印件,都编着号。
林默一进江北城西办事处的里屋,先看见墙角的炉子烧得正旺。一张三屉桌,一张条凳,屋顶只吊着一盏灯泡,吊在炉子那一头。戴眼镜坐在桌后头,见他们进来,没起身。
“比对是礼拜四。”他说。
“照您定的钟点,您定的屋子。”林默说,“礼拜四我是交件人,今天先摆一遍,列席的记。”
“复印件不算检材。”
“不算检材,算张数。”
林默去搬箱子,右手扣住箱沿,手指头一点劲都没有,箱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戴眼镜的眼睛跟着那只手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
林默蹲下,用左手把箱盖掀开,拿出第一张,摆在桌子左上角,用手掌压平。第二张,第三张。左手慢,每一张都要先捏住角,再挪过去,再压平。摆到第二十一张,桌面满了。
剩下二十二张,只有炉子边那条凳子能放。
他接着摆。条凳离炉子一臂远,灯泡就在头顶,照得纸面发白。摆到第三十九张,第三十四张的一角卷了起来,边上慢慢变黄,冒出一缕细烟。
问话的扑过去,把那张抢在手里,拍了两下,指头烫得直甩。纸角焦了一块,黑边,正好烧掉了一个签名的半边。
戴眼镜站起来:“礼拜四炉子我灭了。”
“灭了炉子,严主任、副主任、列席的,在零下的屋里站两个钟头看您比。”林默说,“您不灭,原件就摆在这条凳子上。”
他没停,左手拿起第四十张,摆好,四十一,四十二。第四十三张摆下去的时候,他额头上全是汗,左手在发抖,可是四十三张,一张不少,号码挨着号码。
“礼拜四,六点半,我也摆得完。”林默说,“您挑这个钟点,拿不住我。今天焦的是一张复印件。礼拜四要是一张原件焦了,焦的是您签收的东西,区里的案子。”
问话的已经把列席本摊在桌角上,一笔一笔地写:二月五日下午六时三十分,江北城西办事处里屋,一灯一炉,桌面摆二十一件,余二十二件置炉边条凳,一件焦边。他把焦了角的那张夹进本子,合上,按住。
“这页,礼拜四跟着您的意见一块儿入卷。”问话的说。
戴眼镜看着那本列席本,又看了看满桌满凳的纸,过了好一会儿,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通知,在最底下空着的地方写:比对改于二月七日上午九时,区里二楼小会议室,区卫生列席。主持人。
他把通知推过来,没撒手,等林默伸手。林默用左手接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3100。余额。权重3.0/4.0。】
问话的把四十二张收回箱子,吹着烫红的指头,咧嘴笑了。林默把那张通知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上午九时,区里」几个字贴在心口上。
林默抱起箱子往外走,用胸口顶着,左手托底。走到门口,戴眼镜在背后叫住他。
“九点,”他说,“你右手是好的。到时候,你最好别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