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号,礼拜六,早上八点,问话的把一份规程摊在邵军铺子的柜台上。
区里笔迹比对的规程,油印的,一共四页,第三页拿红笔画了一道:待检材料原件不少于两件;仅一件者,不予比对,只作参考。
“鉴定人昨天晚上递的。”问话的说,“规程是真的,区里前年印的,我自己都没细看过。”
待检材料,是借据。借据原件,区里只有老孟那一张,档案室锁着,撤销的毁损卷里,归档十年。另外十张,礼拜一在邵军的炉子里烧了。
样本有四十一张横平竖直,一张连笔,拓本、值班本、报备单、底联,一样不少。待检的只有一张。
一张,只作参考。
邵军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页规程,半天没出声。礼拜一那十张,是在他的炉子里烧的,炉盖是他揭的。
【任务:今日18:00前,再取得一张填写过的「林某」借据原件,交区卫生。奖励:3000点。】
他的打算是:十一月头,江北印的空白借据,鉴定人拿走几百张。填好了的,往城西各家门缝里塞。一月十三号拿着借据来堵门的十一家,是来了的;外环那二十七张,是对过账的;可塞了门缝、没来堵门、也没来对账的人家,一定还有。有人收到了,不敢声张,压在抽屉里,或者随手扔了。
谁家收到过,苏晚晴那本台账上有。一月十一号,她四处账认人,把每一户报过「收到林某借据」的都记了一笔,来过的、没来的,都记。
八点半,合作社。
苏晚晴把台账翻到一月那几页,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底,她拿铅笔在三行底下画了道:外环东头孤老太太,南街旧货铺,外环修车的老马。这三户,报过收到,没来堵门,也没来对账。
“东头那户是老太太一个人,”苏晚晴说,“旧货铺老板胆小,老马那人,说话冲。”
她把三户的地址抄在一张纸上,递给他,又把台账合上,压在手底下。
“一月十一号我挨家去问,”她说,“问的是收没收到,没问留没留着。那时候大家都怕,收到的说收到了,就把门关了。”
“现在还怕吗?”
苏晚晴想了想:“门贴贴回去了,讨债帖揭了,好一点。可你去问人家要借据,人家还是要想,交出来,是不是就认了这笔账。”
林默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苏晚晴又叫住他,把柜台上一个暖水袋塞给他,说外环风大。
九点,外环东头。
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听林默问借据,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有,十一月塞进来的,我不认字,让隔壁小子念了,说是有个人欠我三百。我哪有三百借人?我拿去灶膛里烧了。”
“烧了?”
“烧了。”老太太说,“晦气东西,留着干什么。”
林默又问了隔壁那个小子。小子十四五岁,在院子里劈柴,说是念过,念完了老太太当着他的面塞进灶膛,他看着烧的。
“上头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某,三百,十一月……几号忘了。”小子说,“字写得跟印的一样,我还说这人字真好。”
林默站在老太太家灶台跟前,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灶膛里是今天早上的灰,烧了两个多月了,什么都没剩下,连纸灰都分不出来。
十点,南街旧货铺。
老板四十来岁,看见林默进门,脸先白了,往柜台后头缩了缩。
“借据,有过。”他说,“一月中,有个戴眼镜的来收,五十块钱一张,说是替江北收回来,免得惹麻烦。我卖了。”
“戴眼镜的,灰夹克,左手插兜?”
老板点点头。
“他收了几家,你知道吗?”
“他说城西这一片,他都收。”老板说,“五十块,谁不卖?”
“收的时候,他写收条没有?”
“写了。”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钢笔字,工整,偏瘦:收回江北误发借据一张,付五十元。底下没签名,只按了一个指印,是老板自己的。
“他让我按的,”老板说,“说是我收了钱的凭据。”
林默看着那张纸条。收条是鉴定人写的,指印是老板的;借据走了,留下的是老板拿了五十块钱的凭据。老板往后要是说起这事,先要说清楚自己这五十块。
林默站在旧货铺门口,半天没动。
五十块一张。鉴定人一月中就开始收了,比礼拜一那十张烧得早,比规程递上来早。他手里有几百张空白的,填了的又收回去了多少,没人知道。
十点半,他从南街往外环走,走的是礼拜一去江北办事处那条路。路过江北办事处的院门,门房窗台上那摞讨债帖不见了,换成一个空茶缸,倒扣着。再往东,路边两户人家门缝底下塞着纸,他蹲下去看了看,是区里的春节通知,油印的,字是他自己刻的那一版。
十一点,外环修车铺。
老马五十出头,满手油泥,蹲在一辆自行车跟前补胎,听林默说完,头也没抬。
“扔了。”他说,“十一月就扔了。谁欠我钱,我心里有数,一张破纸,吓唬谁?”
“扔哪儿了?”
“我哪记得扔哪儿了?”老马把轮胎往水盆里一按,看冒泡的地方,“你别在我这儿站着,挡光。”
林默往旁边让了一步。
“有个戴眼镜的,来收过没有?”
“来过。”老马说,“一月中,说五十块一张。我说扔了,他不信,在我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那堆废胎,走了。”
“他进过里间没有?”
“我让他进?”老马哼了一声,“我这铺子,修车的进外间,里间是我老婆的。”
他拿粉笔在轮胎上画了个圈,把内胎拽出来,拿锉刀锉那块地方,锉得沙沙响,不再理人。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台账上那三户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东头、旧货铺、修车铺,没有第四户。苏晚晴记得细,她没记的,就是没报过的。
十一点半。
东头烧了,旧货铺卖了,老马扔了。台账上三户,三户都没了。
问话的那页规程,揣在林默夹克内兜里,硬硬的一张。待检原件不少于两件,区里只有一件。下礼拜四,二月七号,就是区里定下来要比对的日子。
林默站在修车铺门口,往里看。
修车铺是两间棚子,外头一间修车,里头一间住人,中间一道布帘子。布帘子撩着一半,能看见里间砌着一个灶台,灶台后头那面墙,是土坯墙,抹了一层白灰,白灰裂了,裂缝上东一块西一块糊着纸。报纸,旧挂历,烟盒。
靠灶台烟道那一块,糊着一张纸,巴掌大,上头有格子。
蓝格子。
“马师傅,”林默说,“里间那墙,谁糊的?”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我老婆。冬天裂缝漏风,见纸就糊,糊了好几年了。”
“我进去看一眼。”
老马皱着眉头,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掀开布帘子。
林默走进里间,蹲到灶台跟前。
那张纸糊在烟道边上,熏黄了,浆糊刷在背面,正面朝外,蓝格子,抬头两个字「借据」,「据」右边少一点。格子里钢笔字:借款人林某,金额贰佰元,日期十一月二日。
横平竖直,一笔不连,没有钩。
老马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她拿这个糊墙?”
林默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的边。浆糊干透了,纸跟白灰粘成了一层,指甲一抠,白灰往下掉渣,纸边要跟着撕。硬揭,揭下来就是一把碎纸。
“马师傅,炉子能生吗?我要一壶开水。”
老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问为什么,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塞了一把刨花,点着,坐上一壶水。
水开了,壶嘴冒白气。
林默把壶提起来,右手握着壶把,壶嘴离墙一拃远,对着那张纸的左上角,让白气一点一点往上扑。他不让水滴下来,壶嘴稍稍往上翘着,只让汽碰纸。
熏了两三分钟,纸角软了,颜色深了一层。他把壶交给左手,拿右手食指的指甲,从左上角轻轻地挑。浆糊化开一点,纸角离了墙,翘起来一丝。
他又熏,又挑。一寸一寸往右,往下。纸的背面粘着白灰,他不硬扯,挑开一点,停一下,让汽再熏进去。
老马站在帘子边上,看着,一声没出。
二十来分钟,整张纸揭下来了。背面糊着一层薄薄的白灰,正面的蓝格子和钢笔字一点没花。烟道边那一块熏黄的地方,墙上留下一个干净的白方块,巴掌大。
林默把借据摊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木板是老马拿过来的,修车用的垫板,擦了三遍。他把借据压平,没敢拿东西压,拿手掌隔着一张报纸按着,等它自己干。
“十一月二号,”老马在旁边说,“二百。”
“您签个字,”林默说,“这张是从您家墙上揭下来的,您看着揭的。”
老马拿过他递的笔,在报纸边上写了一行:外环修车铺马某家墙上揭下,二月二日。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完了递回来。
两点,区卫生值班室。
问话的看了那张借据,又看了老马写的那一行,翻出档案室调来的老孟那张的复印件,两张并排摆着,一张十一月四日,一张十一月二日,一个笔迹。
他把这张登记进卷,原件封进一个透明袋子,锁进楼上那个柜子。柜子靠里墙,离暖气管子两步远,他看了看管子,又把柜子往外挪了挪。
“两件了。”问话的说,“够比对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两点半,走廊上,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昨天值班室淹水的那份报告,碰见问话的,停下来问了一句,锅炉房的扳手查了没有。问话的说查了,锅炉房说扳手一直在,没丢。严点点头,从林默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三点,林默回到修车铺。
老马不在,去送车了,门没锁。里间灶台后头那块白方块还在墙上,裂缝露着,往里灌风。
林默从邵军那儿带了一张牛皮纸、一小碗浆糊。他把牛皮纸裁成巴掌大,背面刷匀了浆糊,对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按上去,按平,拿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抹,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