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礼拜天，早上八点，区卫生值班室。问话的把比对申请写好了，一页纸：处方笺一案，待检借据原件两件，样本四十三件，申请二月七日上午九时，在区卫生当面比对，被比对人严某到场。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区里正式定下二月七日当面比对，严主任签收通知。】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报备单、底联、拓本、值班本两页、四十件签批、一张签发单、老孟那张、老马墙上那张。日子定不下来，这些东西就一直搁在柜子里。再拖下去，谁也说不准还剩几样。
“规程第三页，原件两件，够了。”问话的说，“第四页写着，被比对人须本人在场。”
规程是鉴定人前天晚上递来的，油印的，四页，第三页一道红笔。林默翻到第四页，只有半页，印到「可当场书写样本」，底下一大块空白。
他的打算是：申请要区里批。主任是被比对人，就由副主任批。何副主任礼拜天在家，就住区里后头的宿舍楼。批了，通知当天誊、当天盖章，礼拜天严值班，通知送到值班室窗口，严签收。
九点，区里后头宿舍楼三楼。何副主任六十上下，穿着毛衣开门，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严主任知道吗？”
“通知发了，他就知道。”问话的说。
何副主任没接话，转身去阳台上把一盆吊兰挪进屋里，说外头起风了。挪完坐回来，拿剪刀在报纸边上划拉。
“我跟他共事八年。”他说，“我批了，往后区里的人怎么看我？看我拿主任的事给自己铺路。”
“您不批，”林默说，“区里的人就看区里的规程是给谁写的。主任是被比对人，回避是他的事，批是您的事。您照规程批，批的是规程，不是主任。”
何副主任的剪刀停了，抬头看他：“你是那个林某？”
“是。”
“被比对人到场，是规程里写的。”他说，“他是主任，也得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在申请底下签了：同意，二月七日上午九时，区卫生。何。
问话的接过申请，脸上松了一点：“我干了十一年区卫生，头一回给主任发通知。”
十点，区办公室。通知誊了两份，一份存卷，一份送达，要盖区里的章。小刘听说要用章，没去开柜子。
“礼拜天用章，要值班领导登记。”小刘说，“今天值班领导是主任。”
“章是区里的章，不是值班领导的章。”林默说，“平常用章，谁批？”
“主任批，主任不在副主任批。”
“这份通知，主任是被通知的人。”林默说，“被通知的人批自己的通知，没这个规矩。何副主任刚批了申请，批示上写着日子、地点，用章就照这个批示用。”
小刘对着用印登记头一页贴的条子念：用印须经主管领导批准，主管领导回避时，由其他领导批准。
小刘开柜子拿出章，在两份通知上各盖了一个。
“送达要被通知人签收。”问话的说，“签收了，礼拜四他不来，就是本人拒不到场，照规程用现有样本比，比的结果照样作数。”
十点半，区里一楼东头值班室。礼拜天楼里没人，问话的走在前头，到了窗口跟前，林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窗口里头，严坐着，面前一本登记册。
问话的把通知递进窗口。严接过去，从头看，看到「被比对人严某到场」，停了一下，往下看到何副主任的批示和那个章，没拿笔。
“当面比对，”严说，“依据哪一条？”
“区里笔迹比对规程。”问话的说。
“规程拿来。”
问话的把那份油印规程递进去。
“这份规程，谁给你的？”
“鉴定人递的。”
“鉴定人递的本子，”严说，“区卫生拿来定区里的事？”
林默往前站了半步：“严主任，规程是区里前年印的，区里发的文。鉴定人递来的，跟区里各科室柜子里的那一份，是一个版印的。”
严转身拉开身后柜子的一个抽屉，抽出一份一样的油印规程，四页。他把两份并排放在台面上，第三页对第三页，第四页对第四页。
一样。连第四页底下那一大块空白都一样。
“区里的规程。”严说，把鉴定人那份推出窗口，留下了自己那份，“照这份办。”
严拿起通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样本四十三件」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四十三件，哪四十三件？”他说，“被比对人到场，要看什么，通知上一样没写。”
问话的愣了一下：“清单在卷里。”
“卷在区卫生，我在区里。”严说，“通知送达，附件要一起送达。没有清单，这份通知送的是一句话。”
林默看着那份通知。清单一写，四十三件东西是什么、在哪儿，被比对人先知道了。
“写。”林默低声对问话的说，“只写名目和件数，不写放在哪个柜子。原件在哪儿，规程上没说要告诉被比对人。”
问话的点了点头，在通知背面一行一行写：样本：签批单存根复印件四十件，签发单复印件一件，十余年前登记表复印件一件，报备单原件一件；待检：借据原件二件。写完，数了一遍，在底下写「以上附件，共计四十三件样本、二件待检」，签了名。
严把通知翻回正面，搁在登记册上，左手按着。
“还有一条。”严说，“礼拜四谁主持？”
“区卫生。”问话的说，“案子在区卫生，卷在区卫生。”
“区卫生是区里的科室。”严说，“区里的科室，主持比对区里主任的字。”
问话的站在窗口外头，半天答不上来。
林默说：“严主任，规程上主持的是谁，就是谁。规程上没写，区卫生是办案的科室，比的是字，字摆在桌上，谁主持都是那几个字。”
“规程没写，就照办案科室。”严说，“区卫生主持，我到场。”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那支黑杆钢笔，放在通知旁边。
林默看着那支笔。笔帽还没拔。签收栏是空的。签了，礼拜四九点就定下来了。
严的手指搭上了笔帽。
走廊那头的门响了一声。戴眼镜走过来，灰夹克，左手插兜，右手两张纸。
“严主任，回避申请，先请您过目。”
钢笔字，工整，偏瘦：被比对人严某系区里主任，区里各部门均受其领导，区卫生亦然，副主任亦然。由区里任何部门主持比对，均有利害关系，应回避。请将全部待检材料、样本，移送市里鉴定所。底下一行：市里鉴定所排期，约三个月。
严看完，手从笔帽上拿开了。
“有回避申请，这份通知我不能签。”他说，“回避没议定，我签了，就是我这个被比对人替区里定了不回避。”
他把通知和申请叠在一起，推出窗口，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处方笺一案比对通知一件，回避申请一件，未签收，退回议定。
三个月。林默后颈一下子发紧，一直紧到耳根。
他看着那份退出来的通知，看的是底下压着的鉴定人那份规程。第四页，半页，印到「可当场书写样本」，底下一大块白。
一页规程，印半页就停，不是印的人省纸，是蜡纸上就只刻了这么多，或者刻了，没印出来。
“问话的同志，”林默说，“这份规程是区里发的文。区里发文，签发的原稿跟刻写的蜡纸，随发文卷归档，在档案室。前年谁签发的？”
问话的想了想：“前年主任刚调来，规程是何副主任管的。”
十一点，宿舍楼三楼。何副主任听完回避申请，在申请上添了一行：回避申请另议，二月七日暂缓。
“何副主任，前年那份比对规程，是您签发的？”
何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是我。”
“您签的时候，第四页是半页吗？”
何副主任的手停了，把那份油印规程翻到第四页，看着底下那块白。
“不是半页。”他说，“第四页底下还有一段，讲本单位人员被比对怎么办。”
档案室的老太太也住这栋楼。十二点，档案室。老太太从发文那一排柜子里抽出前年的发文卷。林默当着何副主任、问话的、老太太三个人，把发文卷摊在桌上，翻到「区笔迹比对规程」那一号。
头一张是签发单。签发人：何。批示：同意，全文照印。
底下是原稿，四页，第四页后面夹着一张续页，三行，行间有两处改过的字，改字旁边一个「何」。
再底下，是刻写蜡纸，四张，他捏着边，一张一张往上揭，揭到第四张，举起来对着窗户。
第四张蜡纸，后半截上刻着三行字。三行字上面，贴过一张纸条，纸条早掉了，浆糊印子还在，正好盖住那三行。
他把蜡纸平放在原稿续页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念：“被比对人系本单位人员者，由委托之单位外鉴定人主持比对，本单位人员列席，不适用回避。委托之鉴定人不得以回避为由移送。鉴定人拒不主持者，视为解除委托。”
“我签的是全文照印。”他说，“谁拿纸条盖的，我不知道。可我没批过盖。”
区卫生委托的单位外鉴定人，就是戴眼镜。区里回避，主持的就是他自己；不得移送；不主持，就是解除委托。
何副主任把「二月七日暂缓」那一行划掉，在底下写：照规程第四页原稿续页，二月七日上午九时，由委托鉴定人主持，区卫生列席。何。老太太照原稿续页誊了三份，盖了档案室的章。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三点，区里值班室。问话的把通知、何副主任的批示、档案室誊的续页，三样一起递进窗口。
“规程是区里的规程。”严说，“照章签收。”
他从大衣内兜里拿出那支黑杆钢笔，拔下笔帽，在签收栏签了字。林默看见那个笔帽：黑杆，笔帽是银色的，笔夹新的，亮的。
“礼拜四，”严说，“九点。”
四点，林默从区里大门出来。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江北的小货车。戴眼镜靠着车门站着，左手没插兜，手指头里夹着一个钢笔帽，黑的，旧的，笔夹那一面朝外。笔夹内侧刻着四个小字，隔着马路看不清，林默知道是哪四个字：城西代销。
代销点的旧物。
戴眼镜看见他，把笔帽揣进夹克，拉开车门上了车，没开灯，往城北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