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号，礼拜四，早上八点，戴眼镜站在邵军铺子门口，没进门。
“昨天你问它来没来。”林默从后间出来，先开口，“来了。”
“来了就好谈。”戴眼镜把牛皮纸文件袋搁在门口方凳上，“鉴定意见，今天下午三点在医院总务处交区卫生。两句我都能写：处方笺系另版所印，非纸联之版；或者，印刷质量问题，原因待查。”
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戴眼镜的鉴定意见落在纸上，写明处方笺非纸联之版。】
【奖励：反派值29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三格变四格，他这个人就从所有人的记性里抹掉。邵军记不得后间住过谁，唐姐记不得是谁陪她开的药房封箱，两张存根也跟着没了来路。纸联挂在「待查」两个字上，唐姐的执照下礼拜就得收。
“写哪句，看什么？”林默问。
“看原件。复印件什么都写不了。”戴眼镜说，“还有一样：你亲笔写一页，两张存根打哪儿来、谁取的、谁在场，一样一样写清，签名，交给我。”
“两张存根，林某所取。这一句我认，下午当着问话的说，让他记。别的不写。”
“不写，我就当来路不清。”
“来路清不清，下午有人看着。我不写给你一个人看的东西。”
戴眼镜拎起文件袋往巷口走了。
林默心里定了：原件搁在区里的桌上，当着人给他看，叫他自己认一句「是原件」，记进本子；来路让在场的人签见。认过原件、见过来路，他后头就写不了糊涂话。
下午三点，医院总务处。问话的坐在桌子后头，记录员靠墙，总务科长坐在窗边，脸绷着。药房那个戴蓝套袖的女人站在门口，唐姐围巾裹到下巴，抱着铁皮盒挨着她。戴眼镜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张空白鉴定意见书，牛皮纸文件袋压在旁边，袋口敞着。
林默把两张存根搁在桌子正中间，问话的跟前，掌心压住。
“看之前，规矩要走。”戴眼镜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尺，袋口正对着林默的手，“原件装袋，封签，我和当事人在封口上各签一个字。不然半道上换了一张，谁说得清？”
“封完，袋子归谁拿？”
“鉴定人保管。”
“那在座的签见，签的是一个封好的袋子，里头是什么谁也没看见。”林默没松手，“你拎走，明天说袋里是两张印坏的纸，他们的字替你作保。”
窗边的科长咳了一声：“小伙子，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规矩。总务处收外来物件，有程序：进门登记，当场封存，封存了才能看。”
“那就照程序。”林默转过头，“登记本拿来，封存人一栏写谁？”
科长张了张嘴：“写……物件在谁手里，写谁。”
“物件在总务处的桌上。照你的程序，封存人写总务处，钥匙归你，丢了算你的。你要是愿意替他拿着，我现在就封。”
科长的手从桌沿缩回去，不吭声了。
戴眼镜还把袋口对着林默：“程序不程序，鉴定是我的事。”
林默转向问话的：“那请记一句：鉴定人要求未签见先封存原件，带离总务处，当事人不同意。记完咱们就散，今天谁也别写。”
问话的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戴眼镜看了那支笔一眼。今天散了，委托书上的日子就过了，他交不了差。他把文件袋拉回去，袋口折上，压在胳膊肘底下：“不封就不封。我看。”
他捏住处方存根一个角，举起来对着窗户。纸薄，格线灰蓝，「据」字缺的那一点，透着光是一个空。
“是原件。”
“请记，”林默跟问话的说，“鉴定人当场看过，确认是原件。还有一句：两张存根，林某所取。”
记录员的笔沙沙走了两行。问话的念了一遍，戴眼镜点了一下头。
林默把处方存根翻过来，推到科长跟前：“科长，背面签一行见，再写两句：东西从哪儿取出来的。”
科长往椅背上一靠：“看我签，取出来的地方我也写？我又没去。”
“你写你看见的那一句，取出的地方，照药房说的写，后头注一个『据药房述』。”
“我签了，往后这两张纸出了岔子，区里头一个找总务处。”
“你不签，这两张纸今天在你屋里摆过，往后有人说总务处丢了一张处方存根，你拿什么说话？签了，你只担『看见了』三个字，丢不丢，有问话的本子管着。”
科长去看问话的。问话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没摇头。科长咬了咬牙，抓起笔，一笔一笔写：药房封箱底下取出，据药房述；江北分装车间柜子里取出，据林某述。一月十七日十五时十二分，交鉴定人看，总务处见。签了名。
林默把存根递向门口：“大姐，你开的箱，你签一行。”
药房女人没接。她走过来，弯腰，手指头点在处方存根右下角一道斜折痕上：“这一道，我不认。封箱那根木条是横着压的，压出来该是直的。这一道斜的，是后来有人折过。动过的东西，我签了，就是替人兜着。”
林默没去争那道折痕：“开箱那天，你把存根夹进哪儿带出来的？”
“登记簿里。”
“登记簿在哪儿？”
“药房抽屉。”
“抽屉多深？”
药房女人顿了一下：“浅，簿子放不平，斜着塞。”
“劳驾，问话的派个人去拿。”林默说，“簿子斜着塞，夹在里头的纸角斜着窝。夹存根的那一页，角上要是有一道一样的斜印，这一道折痕就是你那天塞抽屉压的；要是没有，我自己把这张撤了，今天不让鉴定人看。”
记录员看问话的，问话的点头。记录员跑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本蓝皮登记簿。药房女人自己翻到一月那页，纸角上窝着一道斜印，跟存根上那一道，斜度一样。
她脸上冷着，拿起笔：“药房封箱物，见。折痕系药房存放所致。”
唐姐写得重，笔尖把纸背顶出一道棱。问话的点了头，记录员也签了一行。
两张纸背面，四个人的字。原件认了，袋子没让他拎走，来路有人见，折痕有了出处，记录本上一笔一笔都在。唐姐抱着铁皮盒，肩膀头一回松下来。
“鉴定人，”问话的说，“签见齐了，写吧。”
戴眼镜这才拧开笔帽。
笔尖落进意见栏，一笔一笔：处方笺印刷质量问题。
墨蓝，压在格子里。
问话的没拦。科长长出一口气。唐姐的指节在铁皮盒盖上发白。
林默后背一下子凉透了。原件是真的，四个人见过；真纸印坏了，就叫印刷质量问题。他自己让记进本子的那句「确认是原件」，到这儿给这几个字垫了底：鉴定人看的是真东西，看完说是印坏的。签得越齐，这一行越结实。
手机在兜里烫了一下。离六点不到三个钟头，面板上那一格往上顶，顶得他胸口发紧。笔尖再往下走，接的就是「原因待查」。
“等一下。”林默说。
笔尖停在「题」字后头，墨洇开一个小点。
林默从夹克里摸出那张江北借据样张，摊开，搁在处方存根边上，第三四格对着第三四格。
“昨天老葛那把钢尺压在这两张上，第三四格间距一样宽，记录员念的数，问话的写在本子上。”林默说，“『据』字缺在同一个点上。你今天认了原件，写印刷质量问题。印坏的毛病，跑到江北的借据上去了？”
戴眼镜把钢笔搁下：“格距一样，说明不了版是一块。”
“那你就写说明不了。写你看见格距一样，别写你没看见的。”
戴眼镜拿指甲在借据第三格的线上刮了一下：“格距一样的纸，城里不止这两张。”
“那更好。城里另有同类，查的就是那块版，不是纸联。”林默说，“『说明不了』是你说的，『不止这两张』也是你说的。一句一句写下去，就是另版所印。”
戴眼镜往后靠了靠，声音放低，只够桌子这一圈听见：“你要我划这一行，可以。早上那一页，你写来。”
“你说大点声。”林默转过头，“记录员，请你现在就记：鉴定人提出，以当事人亲笔文书换更改鉴定意见。”
记录员写了。
戴眼镜握笔的手紧了紧：“我没提。”
“那就是没提。没提，就照你看见的写。”
问话的合上记录本：“鉴定人，你要觉得原件有疑问，我可以记一笔，退回重鉴。”
退回重鉴，意见书作废，今天就没有意见。六点前没有意见，三格就是四格。
林默没去看问话的，盯着戴眼镜：“退回重鉴，原件也退回，锁进问话的柜子，不归你。”
戴眼镜的手指在钢笔上停住了。重鉴一来，这两张纸锁进区卫生，他再碰不着。
“我不退。”戴眼镜说。
“我也不退。”林默说，“你不划，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写『原因待查』。”
戴眼镜在「处方笺印刷质量问题」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边签了个小小的名字。然后另起一行，写得很慢：
处方笺系另版所印，与纸联存样之版格距不同；第三四格间距与江北借据样张同。版之来源，待查。
写完，签名，盖章。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交东西的。”戴眼镜拧上笔帽，说。
“他交给谁了？”
戴眼镜没答。他把意见书推给问话的，把两张原件收进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压了两道，站起来：“意见写完了，原件按委托，鉴定人保管。”
问话的看了一遍，在记录本上添半行：原件背面四人签见，鉴定人收。那张借据样张他留下了，夹进本子里。
林默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胸口那股紧一点点退下去。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出了医院大门，唐姐站住了，回头看门诊楼，铁皮盒抱在胸口。
“他划掉的那一行，”她说，“问话的也看见了。”
“看见了。划掉的也是字。”
傍晚，林默坐在邵军铺子门口的台阶上。
老头缠完一把伞，撑开对着天看了看，又收拢。巷子那头，一辆江北的小货车慢慢开过来，副驾那扇窗还是用塑料布封着，塑料布叫风吹得一鼓一瘪。车在巷口停了一下，没人下来，又开走了。
天黑透了，老头收摊，收到最后一把伞，没装进袋子，撑开搁在空檐底下，伞面朝着小货车开走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