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号,礼拜三,天刚亮,邵军从南街回来,说老孟门框上那张红纸还在,没人揭,可也没人看。东门那边又有一家揭门贴,揭到一半被自家老太太按住了,半张挂在门上,风一吹,啪啪地响。
林默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两样东西:昨天区卫生复印给他的作废登记那一页,十一月三号的正格旧单;还有那半张歪格子的存根。
格子正,格子歪,证的只是两块版不一样。人家照样可以说,唐姐另刻了一块,刻歪了。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借老葛的手,让区卫生认下处方笺是另起的版,不是唐姐的版。】
【奖励:反派值3100点。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林默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四格的刻度,他站在第三格的边上,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借老葛的手。老葛排了三十年铅字,格线拿什么卡、一格几个铅空,拿眼一扫就知道。可老葛这几天不理他。上礼拜对账,老葛拿铺子替他担保,担完回了葛记,再没来过。
柜台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是郑姐昨天傍晚托人从城北捎来的,里头一张没填的江北借据,格子印好了,抬头空着。林默把信封抽出来,揣进夹克里兜,出门去葛记。
葛记的门开着。老葛在案子前拆一块旧版,铅字一个个拔下来,扔进字盘,叮,叮。字盘那一格点着红漆,红漆掉了一块。
“老葛。”
老葛没抬头:“南街那张红纸,你贴的?”
“我贴的。”
“谁让你贴的?”老葛把一个铅字攥在手里,“老孟跑来问我,这是纸联的意思吗?我说不知道。我是纸联起头的,我说不知道。”
“红纸上写的是实话。”
“实话也轮不到你写。”老葛把铅字砸进字盘,“你贴一张,人家说纸联请外人出来说话。纸联自己贴,人家说纸联替自己说话。哪样都不好听,可第二样,是纸联自己的事。”
“纸联自己贴了吗?”
老葛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家,昨天揭了两家,今天又是半家。”林默说,“你们商量到哪天?”
“商量到哪天,也是纸联的事。”老葛拔下一个铅字,“你走吧。”
林默没走,把存根和复印件摆在案子上,正好压在老葛要拔的那一行铅字上。
老葛的手悬在半空:“挪开。”
“你看一眼,我就挪。”
“我看了,你又要我干什么?”
“量格子。当着区卫生的面量。”
“区卫生自己没尺子?”
“区卫生有尺子,不知道该量哪儿。”
老葛盯着他,盯得林默脸上发烫。过了一会儿,老葛低头,先看正的,再看歪的,鼻尖几乎贴到纸上。他伸出小拇指,指甲盖顺着歪格的格线一格一格划过去,划到第三格,停住了。
“不用量。”老葛说,“正的那张,格线是铜线卡的,一格四个铅空。歪的这张,格线是铅条,粗。一格也是四个,可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少了半个。少半个,后头全往左挤,挤到最后一格,挤出格子去。生手排的,排到第三格铅空不够,掰了半个塞进去。”
“你去区卫生说这个。”
“我说了,人家信?我是纸联的。”
“你拿尺子量,量出来的是数,不是你。”
老葛把老花镜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戴上。
“唐姐的店,跟我隔两条街,八年。”他说,“她的版要是叫人糟蹋成这样,我不去,往后纸联谁还信我这把尺子。”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钢尺、一把小镊子,揣进兜里,“我去,是为纸联去的,不是为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葛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案子上,“走前头。别跟我并排。”
医院总务处,问话人和记录员都在。唐姐也来了,坐在墙边长凳上,铁皮盒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扣着盒盖。
老葛进门没坐,把钢尺和镊子摆在桌上,把歪格存根和复印件并排推过去:“我是葛记的,排了三十年铅字。这两张,一张铜线格,一张铅条格,第三四格间距差半个铅空。我量给你们看。”
问话的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铅条和铜线,印出来能看出来?”
“铅条粗,吃墨,格线边上有毛。”老葛用镊子尖点着歪格的格线,“铜线细,格线是一刀切的。你拿放大镜看。”
问话的真拿起放大镜看了,看完点点头,示意记录员准备。老葛压上钢尺,刚要念数,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一件灰夹克,左手插在兜里,戴一副眼镜,左边镜片上有一道斜着的划痕。
戴眼镜。
问话的站起来跟他握手,转过来说:“这位是区里请来的鉴定人,昨天下午定的。处方笺印刷上的事,由他看。”
老葛的钢尺停在纸面上。他认出这个人来了。十二月统考,区里派到西门抽检的,就是这副眼镜、这道划痕、这只插在兜里的左手。那回这个人说他刻的「留」字不算动卷面,老葛还谢过他。
戴眼镜朝林默点了点头,像是头一回见。
“葛师傅,您是纸联的起头人吧?”
“是又怎么样?”
“那您量的,不能算。”戴眼镜从夹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纸,摊在桌上,“区卫生的委托书。处方笺印刷鉴定,由鉴定人一人出具意见。利害关系人可以陈述,不能出具。纸联是被查的,您量出来的尺寸再准,也是利害关系人的话。”
“我量的是铅空!”老葛的声音一下子顶上去,“铅空还分谁量?”
“铅空不分,人分。”戴眼镜把委托书往问话的那边推了推。
“葛师傅说的是实情,”林默说,“你拿尺子再量一遍,量出来不一样,你写你的。”
“我当然会量。”戴眼镜头也没回,“量完,写进意见里,怎么写,是我的事。”
唐姐从长凳上站起来,铁皮盒差点滑下去:“那他要是瞎写呢?我的版叫人糟蹋了,还得让他说了算?”
“鉴定人出意见,区里再审。”问话的说,“唐姐,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不是吵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等区里审完,我店门口的贴纸也叫人揭光了!”
问话的没接她的话,看了看委托书,又看了看老葛,叹了口气:“是这个规矩。葛师傅,您可以说,我记;量的结果,以鉴定人为准。”
老葛这把尺子,没用了。
老葛把钢尺从纸上抬起来,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揣回兜里。他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我说过”。他转身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屋里。
戴眼镜在桌后坐下,把存根和复印件拉到自己跟前,掏出一只放大镜,看得很认真。
林默站在桌前。意见是戴眼镜出的。他要是写纸受潮缩了,纸联洗不清;写唐姐另刻了一块,纸联更洗不清;写一句「印刷质量问题,原因待查」,纸联就一直待查。离六点还有八个钟头,可这八个钟头里,笔在戴眼镜手上。刻度上那一格,也在戴眼镜手上。
可意见是要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就得有尺寸。要紧的是拿什么跟什么量。
林默把郑姐那个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空白借据,压在桌上。格子印好了,抬头「借据」两个字,「据」字少一点。
“鉴定人,这张也请你量。”
戴眼镜的放大镜停住了。
“这是什么?”
“江北借据,城北收上来的。”
“委托书上写的是处方笺。”戴眼镜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借据不在委托范围里。”
“不在你的委托范围里,”林默说,“那就不归你量。我量。”
“你也是利害关系人。”
“我不是纸联的。”林默说,“区里档案上,林某是报备过的人,没入纸联。”
戴眼镜看着问话的。问话的皱了皱眉,翻开手边一本夹子,没说话,算是认了。
林默走到门口,朝老葛伸手。
老葛没回头:“你要什么?”
“尺子。”
“刚才那话你没听见?我量的不算。”
“你量的不算。我量的,算不算,问他。”
老葛站了几秒,从兜里把钢尺掏出来,递过来的时候,拇指压在刻度的零上,压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林默回到桌前,把借据和歪格存根并排摆着,格线对着格线,钢尺横着压上去,压实了。两只手都没抖。
“记录,”他对年轻的说,“处方笺存根,第三格右线到第四格右线,多少。”
记录员看问话的。问话的没拦。
记录员凑过来,念了一个数,记下了。
林默把钢尺挪到借据上,同一个位置,压实。
“念。”
记录员又念了一个数,念完自己愣住了。
“一样。”记录员说。
“第一格到第三格呢?”
记录员量了,念了,又是一样。
戴眼镜伸手去拿借据:“这张来历不明——”
林默的左手按在借据上,没让他拿走:“来历你可以查。数,记录员已经念过了。”
“念过了,也是你压的尺子。”
“那你压。”林默把钢尺往他面前一推,“同一个位置,你压一遍,让他再念一遍。”
戴眼镜没碰那把尺子。
问话的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默旁边,弯腰看。处方笺上「此单为收费依据」,「据」字少一点;借据抬头「借据」,「据」字也少一点。两个缺口,缺在同一个位置。
问话的拿过记录本,在今天那一页底下,自己写了一行:处方笺存根与江北借据样张,第三四格间距同,「据」字同缺;系当场测量,鉴定人在场。
写完,签了名。
“鉴定意见还是你出。”他跟戴眼镜说,“这一行,我记我自己看见的。”
戴眼镜没争,把委托书折起来揣回夹克,拉链拉上,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是记了一笔的眼神。
【任务完成。反派值+3100。余额。权重3.0/4.0。】
唐姐过来看了那一行,把铁皮盒夹在胳膊底下,出去了。
出了总务处,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人,大衣扣子扣到领口,是严。
“严主任。”戴眼镜在后头叫了一声。
严站住了,看了戴眼镜,又看了林默,又看了门口的老葛。
“这位是?”严问戴眼镜。
“林某。”戴眼镜说,“您见过的。”
严看着林默,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往总务处里走了。
老葛抽回钢尺先走了,到楼梯口回头,看的不是林默,是总务处那扇门。门上玻璃里,严和问话的低着头,看的就是那本记录本。
戴眼镜走上来,跟林默并排站着,看着那扇门。
“你父亲那半页,”戴眼镜说,声音不高,“我看了一个礼拜。第十条,叫别人开口,它来。”
林默没回头。
“你今天叫区卫生自己开口,”戴眼镜说,“它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