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礼拜二,早上六点,林默的右手回来了。
他把五指张开又攥上,攥了三回,指节咔咔地响。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任务:今日18:00前,取到一张唐姐版印的、医院用过的处方笺旧单,交到区卫生手里。】
【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林默盯着最后那两个字,喉咙发干。三档已经站满了,再往前一格,就是尽头。
昨天那包处方笺,格子歪了一格,包装纸上盖着纸联的戳。外环都在传纸联印错药单,差点吃死人。要洗干净,就得拿出一张唐姐那块正版印的、病人真用过的旧单,跟歪的并排摆在区卫生桌上。
拿不出来,纸联背着这口锅,他背着那两个字。
他套上夹克,把那半张歪格子的处方存根揣进里兜,出了门。
南街口,老孟的店门开着。门框上那张「不进江北」的纸昨天下午揭了,没揭干净,剩一圈白边,糨糊印子冻得发亮。揭下来的纸团在煤渣堆上,霜打湿了,「江北」两个字洇成两团黑。
老孟在柜台里码账本,看见他,手先按在账本上。
“你别劝。”老孟说。
“我不劝。”林默说,“我只问一句,揭了,人家就来买了?”
“揭了,人家就不说我这儿是纸联的。”老孟把一摞账本往里推了推,“学校、厂里、医院都在我这儿买账本。人家一听纸联两个字,扭头就走。”
“纸联没印那批单子。”
“我信你没印。”老孟抬起眼,“可人家不信。三千一的时候,人家记一个月就忘了。这回是药单子,人家记一辈子。”
林默把那半张存根拍在柜台上,指着最底下一行:「此单为收费依据」,「据」字右边少一点。
“歪的这张,不是唐姐的版。”他说,“唐姐的版,这个字是全的。”
“你拿什么说全?拿嘴?”
“今天我拿正的来,跟它摆一块儿。”
老孟看了一眼那个缺点的「据」,又看了一眼林默,伸手把存根推回来,推得很慢,指头在柜台上压了一下。
“你拿来了,我再贴。”老孟说,“拿不来,你别往我门口站。人家看见你站这儿,又说纸联来人了。”
林默把存根揣回去,转身走了。门框上那圈白边在风里抖了一下。
医院总务处在二楼东头。走廊里排着几个人,都是来问处方笺的,一个护士长抱着一沓新领的空白笺,科长摆手:“先封着,谁也别用。”
唐姐已经到了,围巾没解,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盒,盒角磕瘪了一块。她看见林默,下巴朝门里一抬。
“我自己的存样,我自己拿来的。”她说,“八年,一批一张,一张没少。”
“你打算怎么摆?”
“去年十一月那一扎,跟你那半张并排。格子正的,就是我的版。”
“区卫生要是问,存样是谁留的?”
唐姐瞪他:“我留的,还能是谁留的?八年了,区里来查过三回,回回说齐全。”
林默没再问。这本来也是他昨夜想好的路子。存样是唐姐那块版印的,十一月还没出事,格子一格一个,一个不挤,拿正的对歪的,一眼就分得开。可他心里有块地方一直悬着,说不清悬在哪儿。
屋里,区卫生那个四十来岁的问话人坐在桌后,旁边一个年轻的记录员,嘴里咬着钢笔帽。
唐姐把铁皮盒搁上桌,打开。一沓沓处方笺用麻绳扎着,每扎顶上夹一张小条子,写着年月,字是她自己的,一笔一画。她抽出十一月那扎,解开绳,挑一张平铺在桌上。
格子是正的。「片」「粒」「克」「毫升」,一格一个。最底下一行,「据」字右边那一点在。
林默把那半张存根放到旁边。一正一歪,一全一缺。
记录员把钢笔帽吐出来,凑过来看,嘴里“哦”了一声,笔尖已经落到本子上:“那就是纸联……”
“别写。”问话的说。
记录员的笔停在半空。
问话的没凑过去看。他把唐姐的存样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在纸边捻了一下。
“这是你店里自己留的?”
“是,八年的规矩。”
“十一月印的?”
“小条子上写着。”唐姐指着麻绳底下那张条子,“十一月二十,五千张,结。”
“条子谁写的?”
“我。”
“盒子谁管的?”
“我。”唐姐的声音高起来,“钥匙就一把,在我裤腰上。”
问话的点点头,把存样放回铁皮盒边上:“那就是说,从印到留,从写条子到管盒子,全是你一个人。你的版十二月封了,可你店里的纸没封,你店里的人也没封。今天早上现印一张,夹进十一月那扎,我分得出来吗?”
唐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攥钥匙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你说我现印假的?”
“我没这么说。”
“版封了!封条上有你们区里的章!”
“版封了,你说得出它封之前印过多少张,剩了多少张吗?”问话的把存样往她那边推了两寸,“店里自己留的东西,不能证店里自己的事。我要的是医院收进来、开出去、病人用过的旧单。那样的单子,才是实的。”
林默往前站了半步:“医院的订货单上,写着十一月二十从唐姐店里进了五千张。数对得上。”
“数对得上,纸对不上。”问话的看都没看他,“订货单证的是进了货,证不了这一张就是那五千张里的一张。”
“病人用过的,早扔了!”唐姐的声音尖起来,“药房月底一捆,送去烧,送去打浆,你让我上哪儿找?”
“那是你们的事。”问话的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找不着,就写待证。”
记录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林默隔着桌子看得见:待证。
唐姐把存样一张张塞回麻绳底下,盖子扣上,啪的一声,震得茶缸里的水晃出一圈。她抱起铁皮盒走到走廊里,背对着门站着,围巾的穗子一抖一抖。
林默站在桌前没动。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他心里悬着的那块地方,落下来了,落得很重。存样不顶用。剩下七个多钟头,三档往四档那一格,就隔着这七个钟头。药房收的,月底一捆,送去打浆。
打浆之前呢?
他想起上礼拜在药房窗口外头排队,窗口里那面墙上钉着一本硬壳册子,侧面三个字:作废登记。开错的方子不能撕、不能扔,要一张张贴进去,医生签字。
作废的单子,也是开出去的单子,药房收过,医生签过,一张不少地贴在墙上。
“药房有本作废登记册。”林默说,“开错的方子贴在里头,医生签字。十二月以前的,都是唐姐的版。”
问话的把茶缸放下,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药房的东西,药房管。”
林默转身出了门。
药房在一楼西头。窗口开着,一个戴蓝套袖的中年女人在里头点药片,拿镊子一粒一粒往纸袋里拨。那本册子就钉在她身后的墙上,钉子那个角磨得发亮。
林默敲了敲窗台。
“作废登记册,借我拿到总务处,区卫生要看一眼。”
女人手里的镊子没停:“区卫生要,让区卫生下来看。”
“走廊尽头四十步。”林默说,“看完我挂回钉子上。”
“少一页,院里扣我半年奖金。”女人抬起头,套袖上沾着白药粉,“你是哪个科的?”
“我不是医院的。”
“那更不行。”女人把窗口的玻璃往下一拉,咔哒一声,插销插死了,玻璃上只剩她模糊的半张脸。
林默站在窗口外头。玻璃里那本册子离他不到三步,硬壳,侧面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窗口旁边那扇门上挂着「药房重地,闲人免进」,门虚掩着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
“你干什么!”女人从凳子上弹起来,镊子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林默走到墙边,左手托住册子底,右手去摘。钉子钉得深,硬壳边的铁皮包角卡在钉帽底下,他摘了一下,没下来。
女人扑上来,两只手攥住册子另一头:“你放下!保卫——”
册子在两个人手里绷紧,硬壳咯吱一响。林默没往外拽,右手顺着钉帽往上一抬,铁皮包角从钉子底下脱出来,整本册子落进他怀里。铁皮角正撞在胸口那块还没好透的挫伤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
“我不跑。”林默说,“你跟着我,一步一步看着。少一页,你当着区卫生的面说。”
女人揪着他的夹克后襟,一边走一边喊保卫。
走廊拐角,一个穿棉大衣的保卫跑过来,伸手就要夺册子。林默把册子往怀里一收,侧身让开,脚下没停:“区卫生在总务处等着。你跟上来,看我交到谁手里。”
保卫骂了一句,跟在后头。
走到总务处门口,他用肩膀把门顶开,把册子搁在问话人面前的桌上,茶缸一跳。
“他抢药房的东西!”女人指着他。
“打开。”林默说,“十二月以前的那几页。”
走廊里,唐姐转过身来。问话的伸手,翻开硬壳。一页页往前翻,翻到去年十一月。十一月三号那一页贴着一张处方笺,药名写串了,医生划了一道,旁边签字:笔误作废。
格子是正的。最底下一行,「据」字是全的。
林默把那半张存根放上去,紧挨着。
问话的转头问药房女人:“这张是你贴的?”
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日子:“是我。那天有个医生把药名写串了。”
问话的拿钢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抬起头:“这一页我要复印存档。原件药房留着,谁也别动。”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的衬衣贴在后背上,一片凉。
保卫把林默带去保卫科,问了半个钟头,让他签字。他签了,林默,连笔,钩子拉得很长。
出了保卫科,唐姐在走廊里等他,铁皮盒还抱在怀里。
“格子是正的。”他说。
“正的又怎么样?”唐姐没看他,“区卫生知道了,后街口的人听不见。他们听见的,是纸联印错药单子。”
下午三点,林默站在老孟门口。
他跟老孟要了一瓶糨糊、一张红纸,裁下一条,借柜台上的毛笔写了一行字。
他在门框那圈白边正中间刷上糨糊,把红纸贴上去,贴正了,用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三遍。
处方笺格子歪,非纸联版,区卫生已复印存样。一月十五。
老孟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红纸,伸手把红纸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