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一,早上八点半,戴眼镜把一张蓝格子订货单拍在总务处科长的桌上,拍完了,左手又揣回兜里。
“副科长抽屉里找出来的。区卫生开的条子,科长在场,锁是当着科长撬的。”他朝门边的林默偏了一下头,“下午六点,我把它附在第二份补充意见后头,交区里。”
林默走过去看。订货日期十二月五日,品名门诊处方笺,数量五千,承印江北分装车间,后头括着两个字:外委。编号总字〇七三。经手人一栏,副科长的签名,末一笔往回勾,压着总务处的红章。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这张补订单退回去。不许撕,不许烧,要让收它的地方自己不收。】
【奖励:反派值29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满格,他这个人就从所有人的记性里擦掉,邵军记不得后间住过谁,唐姐记不得是谁陪她跑的区里。这张单子附上去,昨天严在值班本上写的「两者不符」就翻了面:不是别人冒用医院的编号,是医院自己外委、自己漏报。唐姐那块版印歪的处方笺,成了医院自己订的货,纸联又得背回去,唐姐的执照下礼拜照收。
单子上签的是副科长。林默心里定了:让副科长自己当着人说,这一张他签没签过。
“副科长人呢?”
“病假到今天,说好十点来交抽屉钥匙。”科长脸是灰的,“钥匙现在也用不着了。”
“那就等他十点。”林默说,“这之前,单子搁你桌上。”
“搁哪儿都行。”戴眼镜拉了把椅子坐下,“六点我来拿。”
“条子我看看。”
戴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科长,没递给林默。科长展开,搁在桌面上。区卫生的信笺,问话的签名,一行字:兹因鉴定需要,请总务处配合查阅副科长经手之订货单据。
“查阅。”林默拿指头点着那两个字,“查阅是在这屋里看,没写带走,也没写附。”
“我抄一份附上去,一样。”
“抄件谁核?”林默转向科长,“科长,你们总务处的单据,往外给抄件,抄件上要不要盖章?”
“要盖。”科长说,“盖了章,就是我认的。”
“那你认不认这张?”
科长的手从章匣子上缩了回去。
戴眼镜把条子收回去,重新折好,揣进兜里,脸上没恼:“那就六点见。”
林默接着问抽屉:“撬开的时候,里头什么样?”
“一沓订货单,铁夹子夹着,按日子排。”科长说,“十一月的压在底下,十二月的在上头。”
“这张夹在哪儿?”
科长想了想:“没夹。搁在夹子上面,散着。”
“一个人签完单子,一张一张往夹子里排,排得整整齐齐,就这一张不排,散在最上头,等着撬锁的人一伸手就拿到。”林默看着戴眼镜,“你撬的锁,你伸的手。”
“病人放东西没准。”戴眼镜说,“哪天疼得厉害了,随手一搁,你去问他记不记得。”
科长没接话,可他看单子的眼神变了,拿食指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
林默再往前推一步:“昨天区里调了备案。你们医院去年十二月报上去的,〇七三,限院内领用,不外委。复写件,总务处盖的章。”
“是我报的。”科长说。
“副科长十二月五号把五千张外委给车间,你十二月中往区里报不外委。这张要是真的,就是总务处对区里瞒报。区里追下来,先追报备案的人,就是你。”
科长的脸从灰变白,喉结动了一下。窗外锅炉房的烟囱冒着黑烟,烟往这边压,屋里一股煤味。
戴眼镜笑了,镜片左边那道划痕亮了亮:“档案里〇七三那一页,写的是含外委印制。医院自己的档跟区里的备案打架,打架的是医院,不是我。我把订货单附上去,是帮区里看清楚,哪一份是真的。”
“那一页是撕了补的,补页的白线头还挂在装订缝上。”林默说,“昨天在区里,你也知道。”
“补的,也是医院的档。”
科长忽然站起来,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本硬皮订货登记簿,往桌上一摊:“订货出门,都要登。我这儿登了就有,没登就没有。”
他一页一页翻到十二月。一号登了两笔,二号一笔,三号一笔。四号、五号、六号,三行空着,格子白白的。七号起又有了,字换了一个人,是科长自己的字。
“五号没这一笔。”林默说。
“四号到六号都没有。”戴眼镜身子往前探,“副科长那三天病得起不来,单子签了,簿子没登,七号科长才接的手。科长,是不是?”
科长的手指按在那三行空格上,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七号我接的。”
三行空格,两边都能说。林默没在簿子上争。簿子说不清,等签字的人。
十点差五分,门开了。副科长进来,五十来岁,裹着棉大衣,脸上没有血色,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几口,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搁到科长桌上,钥匙碰着桌面,哗啦一响。
科长把订货单推过去:“你看看,这是你签的?”
副科长戴上老花镜,低头看。屋里没人出声,暖气片咔嗒响了一下。
他摇头:“这单子我没见过。江北车间?我哪能把处方笺外委给一个车间。”
科长的肩膀一下子松了。林默往前走了半步,要请科长把这句话写在登记簿那三行空格旁边,当场签名。
戴眼镜坐着,没动。
“副科长,”他说得很慢,“十二月头上,有一天下午,有人到你桌子跟前,送来一沓单子,说是区里要的,你肝疼,趴在桌上签。签了几张,签的什么,你细看了没有?”
副科长的手停在单子上。
“签过。”他说,“那天疼得冒汗,签了一沓,没细看。”
“谁送去的?”科长问。
“一个男的。”副科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站在我桌子跟前,右手递单子,左手揣在兜里。我签一张,他抽走一张,再递一张。”他把手从大衣里伸出来,在半空比了一张脸的大小,比到一半,手停住,放下了,“脸,我想不起来。”
“那这一张,”戴眼镜说,“在不在那一沓里头?”
副科长看着单子上那个往回勾的签名,嘴张了张。
“我说不准。”
一句说不准,前头那句没见过就不算了。签名是真的,章是真的,签的人自己说不准。林默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那一行:权重3.0/4.0,今日18:00前。离六点还有八个钟头,他的计划已经没了。
戴眼镜站起来,伸手去拿单子:“那就不用等六点了,我先拿走。”
“放着。”林默说。
他没看戴眼镜,看的是单子。蓝格子从左往右排开,最左那一道竖格线,离纸边很近。
总务处的订货单是唐姐印的,印了八年,一月两批,十号一批,二十号一批。十二月二十号那批,区卫生查过、记过,蓝格整个往左挪了两毫米,就是车间那把排版尺卡出来的。那把尺,现在在他棉袄里头。
林默把枣木尺抽出来,铜皮尺头搁在桌上。
“科长,库房里有没有没用完的订货单本子,十二月二十号那批的?档案里再找一张十一月用过的。”
科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喊人去拿。
戴眼镜看着那把尺,笑容淡了:“你拿你自己的尺量,量出几毫米都是你说的。”
“这尺不是我的。”林默说,“十一月头上,有人把它送到江北车间,交代老班长,排歪了也照着排,别改。车间的徒弟、老班长都在。送尺的人,你要我把名字报给区里?”
戴眼镜没再说尺。
本子拿来了,牛皮纸封面上盖着一个紫色小戳:唐记,十二月二十日。林默先量十一月那张,尺头顶住纸边,往右推,第一道蓝格线落在尺上「五号」那道槽外头,差一截。再从本子上撕一张二十号的,同样顶住,格线压进槽里,不偏不倚。
“本子里要是混着别的批呢?”戴眼镜说。
科长没吭声,自己把本子翻过来,一张一张捻开,捻到底,又看封底:“一本一百张,唐记每批单独钉,封面盖日子。混不了。”
林默最后把尺头顶到补订单的纸边,往右推。
格线进槽。
屋里四个人,看着那道槽。
“十二月二十号那批,哪天进的医院?”林默问。
科长不等人催,翻开收货簿,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走,停住,念:“十二月二十一号,收纸联唐记订货单一批,二十本。”他抬起头,“二十一号才进门。五号那天,总务处没有这种纸。”
“十二月五号签的单子,”林默说,“写在二十一号才进门的纸上。”
戴眼镜两手撑着桌沿:“它叫补订单。补订就是事后补手续,货先订了,单子后补,二十一号以后补一张五号的,有什么不行?”
“补订要写补字,写补填的日子,补填人签名。”林默把登记簿翻回七号那页,指着科长自己写的两行,“科长七号接手,补了四号的一笔,底下写着:七日补,经手人代。你这张没有补字,填的是五号,签的是副科长,冒充的是五号当天开的原单。”
科长低头把自己那两行看了一遍,又看那张单子,脸上的白退下去,回了点血色。
“总务处的订货单原件,出门要登收文,科长签了,才能附到别人的材料后头。”林默说,“这一条,是你的规矩。”
科长拿起章,哈了一口气,在「十二月五日」那一行旁边按下去,拿笔写了一个字:退。底下又写一行:纸为十二月二十日后所印,与所填日期不符,退回经手人,存档,不得外附。
写完,他把单子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上衣口袋。
副科长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那把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直起身,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扶了一下椅背,又揣回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没什么火气,一格一格地,把林默从头看到脚。
门关上了。
林默把枣木尺翻到刻槽那一面,拿拇指在「五号」那道槽里摸了一遍,摸到槽底,又摸回来。然后把尺倒过来,铜皮尺头朝下,插回棉袄里头的兜,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