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礼拜天,早上八点半,城西医院收发室的窗口关着,林默站在窗口外头,看那张贴纸。
贴纸换了。
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大小,抬头还是「总务处领料,请报总字编号」。可〇七三那一行,后头多了几个字:门诊处方(含外委印制)。
上礼拜他来看的时候,没有这几个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任务:今日18:00前,借别人的档,证总字〇七三被人冒用。】
【奖励:反派值3100点。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车间那张存根上的编号,就是总字〇七三。医院的编号,医院从来没给过车间,车间拿来订借据,就是冒用。这一条证下来,戴眼镜补充意见里那句「来源仅凭林某所述」就站不住:存根是谁拿出来的不要紧,存根上那个号,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车间的柜子里。
可现在贴纸上写着「含外委」。含外委,车间就是外委,冒用就成了正用。证不下来,六点一过,三就挪到四。四是满格,满格的人,邵军铺子后间那张行军床,往后就是一直空着的。
贴纸四个角的糨糊是新的,压得平,边上没灰。〇七一、〇七二那几行,跟〇七三是一个人一口气写下来的,工整,偏瘦,每行开头空两格。整张都是新抄的。
收发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个老头戴着套袖在糊信封。林默敲了敲门。
“窗口那张纸,什么时候换的?”
“礼拜二。总务处来了个人,拿着条子。”老头没抬头,“戴个眼镜,一只手刷糨糊。”
“旧的呢?”
“他拿走了。条子交回总务处了。”老头把刷子往碗沿上一刮,“你要问,问总务处去。礼拜天别在我窗口跟前站着。”
贴纸是抄件,原件在总务处的档里。医院每年年初定总字编号,总务处存一份原件,盖章,各科室发抄件。抄件能换,原件换不了。翻出年初那份,〇七三后头没有「含外委」,这张贴纸就是改过的。
总务处礼拜天关门,跑腿的小伙子骑车去叫科长,一个钟头后科长来了,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裤脚溅着泥点子。
“又是你。”科长没开门,“处方笺的事闹了一个礼拜,院长前天把我叫去,说再出一回事,我这科长就别干了。”
“收发室那张贴纸,礼拜二被人换了,〇七三后头多了几个字。换的人拿着总务处的条子。科长,那条子是你开的?”
科长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没开过什么条子。”
“那就是有人拿你科里的条子,改你科里的编号。出在你这儿,院长不问换贴纸的人,问你。”
科长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开了总务处的门,又开了里间的档案柜。
“翻可以。”他说,“我翻,你看,你的手别碰。翻出来跟贴纸一样,你给我写个条,说礼拜天把我叫出来是你瞎报,我交院长。”
“写。”
科长抽出今年那个硬皮夹子,又按林默说的,把去年那个也抽了出来,两个并排搁在桌上。
去年那页,〇七三:门诊处方,限院内领用。后头一个字没多。
今年那页,〇七三:门诊处方(含外委印制)。
“你看。”科长的手指头敲在今年那一行上,声音松下来,“原件也是这么写的。今年年初科务会改的,也说不定。”
“科务会你开的。改没改,你不知道?”
科长没吭声。
“科长,把这一页往上翻一翻,看装订线。”
科长皱着眉,把那一页翻起来。前后两页的装订线,线头是黄的,旧的;这一页的线头是白的,新的。章是真的,可章的位置,比前一页低了一指。
科长手里那一页抖了一下。
“补过。”林默说,“原来那页撕了,从〇七三往下重抄一遍,补进去。”
“谁有这个柜子的钥匙……”科长自己先问出来了,问了一半,停住,“十二月二十号前后,区卫生查唐姐店那几天,说要对医院的领料账,借过一下午。跟来的三个人,我就记得一个问话的。”
“借钥匙,签借条了?”
“借一下午钥匙,签什么借条。”
科长啪地合上夹子,抱在胸口:“这事你出去别说。档案柜是我管的,补页的事传出去,我先倒霉。”
“不说,补页就是真的。”
“说了,我就是丢档的人!”
“说的不是你丢档。”林默说,“这些编号,医院每年报区里备案。区里那份,医院的人碰不着,补不进去。区里要是写着不外委,补页就是别人做的,你是被冒用的那个。”
科长抱着夹子,没动。
“你不用出面。收发室那张贴纸,我揭了带去区里。揭,要你点个头,老头看着。”
科长把夹子锁回柜子,拧了两遍钥匙。他走到收发室窗口跟前,老头隔着玻璃看他。科长站了好一会儿,冲着老头,把下巴往下压了一压。
林默伸手,把贴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抠起来。糨糊还软,揭得完整。他把贴纸对折,夹进夹克里那十张空白借据中间。
下午一点半,区里值班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严坐在桌子后头,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值班本,旁边一个保温杯。墙上一块木牌子,钉着值班规矩,第四条:来报事项涉及区备案的,值班人员调备案核对,核对情况记入值班本。
严抬头看他,看了两秒。
“你找谁?”
“报一件事。城西医院的总字〇七三,被人冒用,订了江北借据。医院的原件被人撕了,补了一页。区里有备案。”
“报事要登记。”严拿起笔,“你叫什么?”
“林某。”
严在值班本上写:一月二十日下午一时三十分,林某来报,城西医院总字〇七三被冒用。写完了,抬起头:“报了,记了。你回去吧。”
“备案要调出来对。”
“值班不管调档。礼拜一你找办公室。”
“墙上第四条,涉及备案的,值班调备案核对。”
严没回头看墙。
“第四条说的是来报事项涉及备案。”他说,“你报的是医院的编号。医院的编号,是医院的事。”
“医院的编号报过区里,就是区里的备案。”
“报没报过,礼拜一办公室查了才知道。你说报过,是你说的。”
林默把贴纸从借据中间抽出来,搁在值班本旁边:“医院收发室窗口,礼拜二换上去的。今天我揭了,总务处科长点的头。礼拜一,换贴纸的人知道它不在窗口上了,区里那份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严低头看那张贴纸,看了一会儿,没碰。他拿起笔,在林某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
“来报人自医院收发室揭取院内贴纸一张,自称经总务处科长同意。”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揭人家单位墙上的东西,我记了。科长同不同意,礼拜一问科长。你回去吧。”
林默看着那一行。字是严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让。他来这儿要的是一行「两者不符」,严给了他一行「揭取」。贴纸成了他从医院拿走的东西,备案还锁在柜子里。礼拜一办公室开门,换贴纸的人比他早到一个钟头,就够了。
手机贴着大腿,没震,可他知道那一格在哪儿。离六点还有四个多钟头,柜子就在屋角,钥匙挂在墙上,隔着三步,他够不着。
他没走。他把值班本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转到严写的那两行正对着自己。
“严主任,第四条后头还有半句。”林默说,“核对情况记入值班本。没核对,也是情况。”
严抬眼看他。
“你在这两行底下再写一行:来报事项涉及区备案,值班未调核,理由礼拜一办公室。签你的名。”林默把笔帽拔下来,把笔横着搁在本子上,搁在严的手边。
“值班本不记没发生的事。”
“不调,就是发生了的事。我礼拜一拿着这一页去办公室。区里那份要是还在,写的是不外委,这一页上就是:林某礼拜天下午一点半来报,拿着贴纸,值班的看见了,不调。区里那份要是不在了,这一页上就是:贴纸礼拜天就送到了值班室,值班的看见了,不调,礼拜一备案没了。”
“你在教我写值班本?”
“我在念你墙上的牌子。”
严把笔推回来,推到林默这边:“你要写,你自己写。来报人写的,也记。”
“我写的,是林某说的。你写的,是区里看见的。”林默没碰那支笔,“我说了一个礼拜,说到今天,说的都是林某所述。鉴定人拿这四个字,把我交上去的原件都废了。今天这一行,我不写。要么你写调了,要么你写不调。”
严没拿笔。他看着林默,看了很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一个头一回来报事的人。林默也看着他,没往后退。
保温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一缕一缕,在两个人中间散开,散到值班本上,散到那一行「揭取」上。
“科长那一头,”严忽然说,“你让他点头的时候,有谁看见?”
“收发室的老头,隔着玻璃。”
严把这句也记了,记在纸边上,三个字:收发室。
严站起来了。他从墙上取下那串钥匙,走到屋角一个铁皮柜跟前,开了锁,翻出一个夹子,标签上写着:各单位编号备案。他翻到城西医院,抽出一张,搁在桌上。
去年十二月医院报的总字编号表,复写件,盖着医院的章,也盖着区里的收文章。
〇七三:门诊处方。限院内领用,不外委。
两张纸并排,一张不外委,一张含外委。
严把备案和贴纸压平,在值班本「揭取」那一行底下又写一行:经调区备案核对,城西医院总字〇七三备案为「限院内领用,不外委」;来报人所持院内贴纸为「含外委印制」,两者不符。
写完了,签名。
【任务完成。反派值+3100。余额。权重3.0/4.0。】
严把备案收回夹子,锁进柜子,钥匙挂回墙上,坐下。
“贴纸你拿走。区里只记看见了什么,不收别人的东西。”
“你叫什么?”严又问了一遍,眼睛没抬。
“林某。”
严点点头,像是这回记住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记。
林默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严低着头,手指搭在自己写的那一行上,从左往右一个字一个字地移过去,移到签名那里,停住了,又往回移。
窗外,区里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尾巴被风扯得笔直,一下一下抽着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