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号,礼拜二,早上六点,林默的右手刚回来,徒弟就把借来的自行车支在了邵军铺子门口,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喘着白气。
“版找着了。江北办事处后头那个院子,原先是粮站的仓库。小货车停在里头,车斗上搁着一个麻袋,口子里露出版框一个角,左下角那颗钉子是我补的,我认得。”徒弟咽了口唾沫,“我在墙外头听见两个人说,今天下午三点,车往南开,出城。”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毁掉那块版上缺角的「据」字。】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版一出城,处方笺、江北借据上缺的那一点,就只能量到车间为止,车间到版这一截,断了。那块版换个地方接着印,城西街面上印出来的歪格子,还得算在唐姐头上。他自己呢,满格,邵军明早开门,后间那张行军床,就成了一张谁也想不起来是谁睡过的床。
邵军披着棉袄从后间出来,听了个尾巴:“往南,南边县城江北有个点。城西用完了,换个地方接着用。”
林默心里定了:他不去碰那块版。让区卫生拿着区里的条子,当着人把那个麻袋封了,版连同那个字一起扣下。三点出不了城,那个字就再也印不出东西来。
“区卫生要是肯去,上礼拜就去了。”邵军说,“你一个外人,去跟区里要条子,人家门都不让你进。”
“上礼拜,没人知道版在哪儿。”林默把枣木尺揣进棉袄,“今天知道了。知道了不去,那是另一回事。”
邵军没再说,把门板卸下一块,让冷风灌进来。
十一点,区里二楼,会议室的门关着,门外一条长椅。林默上楼的时候,问话的已经坐在长椅一头,膝盖上摊着记录本,手里捏着一张申请,看见他,眉头先皱了一下。
“又是你。”
林默把粮站仓库、麻袋、三点出城说了。
“粮站现在谁用?”
“江北租着。”
“那就是江北的地方。”问话的把申请翻过去,扣在本子上,“区卫生查的是医院的处方笺,管得着医院,管得着纸联,管不着江北的仓库。我进去,跟你翻墙进去一样,都是私闯。”
“所以你今天坐在这儿等条子。”
“我等的是立案。”问话的拿笔帽敲着本子,“鉴定意见上写的是来源待查。来源都待查,我拿什么立案,拿什么封人家的东西?”
林默伸手,把他的记录本往前翻了三页,翻到一月十六号那一行,拿指头压住。
处方笺存根与江北借据样张,第三四格间距同,据字同缺;系当场测量,鉴定人在场。
“这一行是你亲手记的。”林默说,“格子同,缺的字同,鉴定人在场,当场量的。处方笺跟江北的借据是一块版印出来的,这个来源,你自己已经记下了。不是待查,是待封。”
问话的盯着自己的字。走廊尽头的暖水瓶塞子噗地顶了一下。他把那张申请翻回来,拿笔在最后一行「请予立案」后头添上:并请即日封存江北租用粮站仓库内印版一块。添完,签名,日子写今天。
“封存不是我一个人去。”他把笔夹回本子,“得派出所陪着,不然人家不开门。”
“现在打。”
问话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楼道口那部电话,摇了号,问城西派出所。那头接电话的是个老嗓子,问话的说了几句,嗯了两声,捂住话筒回头:“老民警说,有区里的条子,他下午两点就带人去,没有条子,他不去。”
“跟他说,条子十二点前有。”
问话的又说了一句,挂了,回来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长椅另一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街道的,来签修路的条子;另一个四十来岁,蓝棉袄,膝头放着个算盘袋子。林默认得他,外环印刷厂的会计,老班长厂里的。
会计也认出了林默,凑过来:“版找着了?”
“粮站仓库。三点出城。”
“那块版,老班长摸了十几年,版框哪儿掉过漆,哪颗钉子是后补的,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会计压低声音,“区里要人认版,我们厂出一张条子,老班长去认,算单位出的人,不是个人。”
问话的抬起头,看了会计一眼,在申请背面记了一行:外环印刷厂可出人认版,老班长。会计站起来,也去借电话,往厂里打。
会议室里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又安静了。门边那张小桌后头坐着个办事员,一直低头抄东西,这会儿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问话的手里的纸。
“严主任签条子,只签盖了公章的。”办事员说,“白纸一张,他看都不看。”
问话的愣了一下,低头去翻帆布包,翻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红绒布包着的小木匣,掀开,是区卫生的条章。他朝章面哈了口气,在申请右下角按下去,按得很重,又拿拇指压了压。
红印子是正的。
林默坐在长椅上,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那把枣木尺。申请有了,立案的理由有了,派出所等着,认版的人有了,章也盖了。只差会议室里头那个人,签一个字。
门开了。
严第一个出来,大衣搭在胳膊上,手里夹着笔记本。街道那人迎上去,严接过条子,把笔记本夹到胳膊底下,拿笔就签。他写字的手很稳,一笔一画,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不连,没有钩。
林默看着那几笔字。他在哪儿见过这样的字,他知道是在哪儿见过的。
问话的站起来,把申请递过去:“严主任,处方笺那件事,印版找着了,下午三点出城,请区里批一个封存。”
严接过来,从上往下看,看到红章,看到背面那一行,又翻回正面,看到添的那几个字。他把笔帽拔了,笔尖朝下。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笔尖停在纸面上头,没落下去。
“立案,要局里的章。局里的章,要上会。”严把笔帽套回去,申请递还给问话的,“明天上午有会,我替你排上。”
“下午三点车就出城了。”问话的说。
“那是江北的车,区卫生拦不着,我也拦不着。”严转过头,第一次看林默,看了两秒,“你是哪个单位的?”
前天在值班室,他问林默叫什么,问了两遍。今天他问的是单位。
“林某。”
“条子是单位递,单位要。个人来要条子,区里不收。”
他绕过林默下楼,皮鞋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响,大衣角扫过扶手。
楼道口,会计举着听筒朝这边喊:“老班长下午能来!”
没人应他。
条子要立案,立案要上会,上会在明天,车三点走。林默摸出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还挂着:权重3.0/4.0,今日18:00前。一上午攒起来的东西,一样没少,到严那支笔尖底下,全断了。
问话的捏着那张盖了章、没签字的申请,看着他:“你别自己去。上礼拜你抢药房的册子,保卫科那一页还在。”
林默没答,下了楼。
一点,江北办事处后头那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墙头插着碎玻璃,铁皮门上了锁。林默绕到后墙,墙塌了半截,塌下来的土冻成一个硬坡。
他踩着土坡上去,左手撑住墙头一块没玻璃的地方,右手在坡上一借力,翻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胸口那块挫伤磕在墙根的砖上,疼得他蹲着缓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
院子里没人,地上一层冻硬的煤渣,踩上去咯吱响。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副驾的窗还拿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爬上车斗,解开麻袋口。
版框露出来了,左下角一颗锈钉子。框里是锁好的铅字,一行一行反着排:处方笺的抬头,格子,「片」「粒」「克」「毫升」。最底下一行,「此单为收费依据」,从右往左。
他找到那个「据」字。铅字发灰,顶上沾着干了的黑油墨,右边那一点的位置,缺了一个角,缺口是旧的,磨圆了。
林默抽出枣木尺,拿铜皮尺头插进「据」字和旁边那个字的缝里,往下撬。铅字锁得紧,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左手按死版框,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到右手上。
铅字松了一线。
院门口有了动静,钥匙在锁眼里转。
他没停,又压了一下。尺头那块铜皮弯了,铅字往上冒出半截。他扔下尺,拿两根手指捏住那半截,往外一拔。
一个小小的灰铅块,躺在他手心里,缺了一个角。
铁皮门开了。钱经理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穿蓝工装的,看见车斗上的人,站住了。
“林某。”
林默从车斗上下来,左手攥着铅字,右手把弯了的枣木尺捡起来,插回棉袄里。
“你这是私闯。”钱经理说,“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去吧。”林默说,“把车斗里那块版也带上。派出所问你这版哪儿来的,你说车间的,车间那房子是街道的,你上礼拜才说过跟江北没关系;你说是江北的,那处方笺、借据,就都是江北的版印的。你挑一句。”
两个蓝工装往前走了一步,钱经理抬手拦住了。
他走到车斗边上,低头看那块版。「此单为收费依据」那一行,中间空了一个格,一个字的位置,黑洞洞的。
“你拿走一个字,有什么用?”钱经理说,“版还在,换一个字,照样印。”
“换一个,印出来的据字就是全的。”林默说,“你拉到南边去,印一张,就是一张跟城西对不上的。”
钱经理盯着那个空格,盯了很久。手里的车钥匙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扎上,搬进去。”他对两个蓝工装说,“今天不走了。”
麻袋口扎死了,两个人一头一个,抬进了仓库。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从铁皮门走出去,没人拦他。
徒弟蹲在院墙外头的电线杆底下,一直没走,看见他出来,站起来跑过来。林默把左手摊开。
徒弟看了一眼那个铅字,伸手要拿,又缩回去,脸色变了。
“这个字,不是车间的。”
“怎么说?”
“车间的铅字是新铸的,亮。这个旧,发灰。”徒弟说,“十一月戴眼镜的送尺来那回,还捎来一小盘旧铅字,说缺字从这盘里挑。这个据,就是从那盘里挑的。”
“那盘字呢?”
“还在车间柜子底下。木头字盘,底下刻着四个字,我认得。”
“哪四个字?”
“城西代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