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号,礼拜三,早上七点,老民警推开邵军铺子的门,把一张报案材料拍在柜台上,手套也没摘。
“江北报了案。说你昨天中午翻墙进他们粮站的院子,从车上拿走一样东西。”
林默低头看。报案人:钱某,江北城西办事处。被盗物品:旧铅字一枚。后头括号里还有一行:系江北所有之城西代销旧字盘中之一枚,字盘现存江北,可供核对。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那盘旧铅字从江北手里出来。】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字盘认成了江北的,铅字就是从江北字盘里偷出来的赃物,赃物要还给失主。还回去,铅字回了江北,那块版上缺的那一点,就成了江北自家旧字盘里的一个字,跟处方笺、跟借据,一句也扯不上了。满格的话,这张报案上写的「林某」,到时候连老民警都想不起是谁。
门帘一掀,老葛进来了。
他从来不进邵军铺子。上礼拜对账那天,他拿葛记替林默担保,担完了回去,再没进过这个门。今天他棉袄没扣,手里攥着一副老花镜,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没让邵军扶。
“铅字呢?”
林默把那个小灰铅块从兜里掏出来,搁到柜台上。老葛没碰,戴上眼镜,弯下腰,鼻尖都快挨上去了,看「据」字的笔画,看缺角的磨口,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侧面那道浇铸的毛边。
“旧的,三十年往上。”他说,“铅里掺的锑少,软,指甲一刮就有印子。现在铸的硬,亮。这种软的灰的,七几年以前的,那时候城西就两个地方有:印刷厂,代销点。”
他说代销点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直起腰,摘下眼镜。
“给我。纸联十五家,被人往身上泼了一个礼拜的脏水。这个字,纸联拿着,纸联自己去区卫生交,自己去说。”
“纸联交不得。”林默把铅字拿起来,攥在手里,“十六号那天,戴眼镜当着问话的说过一句:利害关系人可以陈述,不可以出具。纸联交上去,就成了纸联自己出具的东西,他拿这一句,就能把字推回来。”
老葛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站住,背对着柜台:“这个字是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林默没答。
“你不知道,我知道。”老葛说,“可我不跟你说。”
邵军在后头叫了一声葛师傅,他没回头,门帘在他身后甩了两下。
老民警一直靠着柜台看着,这时候拿指节敲了敲台面:“走吧,所里说。”
林默心里定了:字盘在江北车间印机那间,木头柜子最底层,徒弟亲眼见过。车间那间房子是街道的,钱经理上礼拜亲口说过车间跟江北没关系。只要当着民警的面,把字盘从车间柜底取出来,字盘就不在江北,报案上那一行就是虚的。
派出所是两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一个铝饭盒。老民警把报案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江北的意思,你把东西交出来,翻墙的事可以不追。”
“交给你,可以。”林默把铅字放进纸袋,手指没松,“封口上写清楚,这个字是从哪儿取下来的:江北租用粮站院内,小货车车斗,麻袋里一块印处方笺的版上。”
“写这么细干什么?”
“报案上写的是字盘。”林默说,“我拿的时候,它在版上,不在字盘里。你只写铅字一枚,过两天它就只是一枚铅字。”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拿笔在封口上照着写,一个字没少,写完念了一遍。林默这才松手。纸袋锁进抽屉,抽屉里码着别的纸袋,最上面一个写着:料场,玻璃碴。
林默把报案材料往前推了推,指着底下那几行字:“这字,不是钱经理的。”
“签名是他的。”
“签名是他的,字不是。”林默说,“工整,偏瘦,横画收笔往上挑。鉴定处方笺的那个人,鉴定意见上就是这手字,区卫生那儿有原件。他是区卫生委托的鉴定人,这边替江北写报案。”
老民警把报案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阵,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拿过笔录纸,在头一行写:报案材料据称系他人代书,待核。
林默接着说:“报案上写,字盘现存江北。字盘不在江北,在江北分装车间,印机那间,木头柜子最底层,拿破麻袋盖着,上头压两本旧台历。车间那间房子是街道的,上礼拜钱经理当着我的面说,车间跟江北没关系,房子街道的,人他不认。”
“车间跟江北有没有关系,我不听你说,也不听他说。”老民警把钢笔帽拧上,“东西在哪儿,我得亲眼看见。”
“车间有个徒弟,那盘字他天天看,底下刻的字他认得。”
老民警想了想,拿起电话,摇了车间隔壁传达室的号,让人去叫徒弟,叫他马上来一趟派出所。挂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笔录纸,铺开,抹平。
“你说,我记。”
林默说,老民警记:铅字取自印版;印版原在江北分装车间,一月十四号被人用麻袋裹走,昨日见于粮站;同一车间柜底,据称另有旧字盘一个,底刻城西代销,与铅字同出。
记完,老民警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看,又拉回去,在末尾添了一行:下午由本所前往车间查看字盘。他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年轻民警应了,出去擦那辆自行车。
林默看着那一行字。暖气片底下坐着一只铝壶,壶嘴滋滋地冒白气。字盘一取出来,报案上那一行就是虚的,铅字不是赃物,是物证。
门外自行车铃响了一串,车没停稳就倒在台阶底下。徒弟冲进来,脸冻得通红,帽子也没戴。
“字盘没了。”
老民警的笔停在纸上。
“昨天夜里,小货车开到车间门口,戴眼镜的那个人自己来的。”徒弟喘着气,“进门直接蹲到柜子跟前,掀开麻袋,两本台历扔在地上,抱起字盘就走,前后不到一根烟。我在宿舍,听见车响跑出来,车已经开走了。柜子底板上,就剩一块一尺见方的印子,四个角四个小圆点。”
字盘到了江北手里,报案上那一行,就从虚的变成实的了:字盘现存江北。
老民警看着笔录最后那一行,没划,也没再往下写。外头擦车的年轻民警把抹布搭在了车座上。林默摸出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还挂着:权重3.0/4.0,今日18:00前。车间这条路,晚了一夜。
“那就是江北的了。”老民警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林默把报案材料拉到自己面前,看括号里那一行。
江北所有之城西代销旧字盘中之一枚。字盘现存江北,可供核对。
可供核对。
“铅字是我拿的,我认。”林默说,“江北说它是他们字盘里的,那就核对。让江北把字盘拿到这儿来,当着你的面,把这个字放回去。放得进去,是他们的,翻墙的事我认;放不进去,就不是他们的,这张报案作废。”
“你认偷?”
“我认拿。”林默说,“拿的时候它在一块印处方笺的版上,封口上你写着。核对上了,就是江北的字盘、江北的字,那块版上缺的那一点,也就是江北的。”
老民警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把笔录推到一边,拿起电话,拨了江北办事处。
电话那头先是钱经理,说了两句,换了一个人。老民警听着,眉头皱起来:“到你们办事处去核?不行。报案是你们报到所里的,东西拿到所里来核。一点半,过时不来,报案我按材料不全退回去。”
他把听筒扣下了。
一点半,钱经理来了,戴眼镜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木头字盘,一尺见方,一格一格,格里码着灰色的旧铅字,空格比满格多。木头边框黑得发亮,四个角包着铁皮,有一个角翘起来了。
戴眼镜把字盘搁在桌上,没看林默。
老民警开抽屉,拿出纸袋,先把封口那几行念了一遍,才撕开,把铅字倒在手心里。
“哪一格?”
戴眼镜伸出右手,指了一格。那一格是空的。
老民警把铅字放进去。铅字落进格里,不大不小,正好。
“对上了。”钱经理说。
“对上了。”老民警说。
他把字盘翻过来。底板上刻着四个字,刀口很深,木头都磨亮了:城西代销。
老民警看着那四个字,又看钱经理:“字盘是江北的?”
“江北的。”
“这个字,封口上写着,是从粮站车斗里一块印处方笺的版上取下来的。”老民警说,“那块版,也是江北的?”
钱经理张了张嘴,没出声,手腕上那根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戴眼镜往前一步:“版是街道院子里的,跟江北——”
“你们自己报的案。”老民警打断他,指着括号里那一行,“铅字是江北字盘里的,字是从版上下来的。你们自己写的,自己拿来对的。”
戴眼镜的右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老民警把字盘翻正,连铅字一起放进一个纸箱,封上,贴了条子,写上日子。
“核对完毕。可这东西牵着区卫生处方笺的事,我得先问区卫生一声。字盘和铅字,派出所扣着,江北要领,等区卫生的话。”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钱经理脸色很难看,转身就走。戴眼镜看了一眼封好的纸箱,又看了林默一眼,跟出去了。
老民警给林默开了一张单子:承认拿取江北物品一件,已交还,另行处理。林默签字,签的是林默,连笔,钩子长。老民警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看报案上「林某」那两个字,没说什么。
五点,林默走到葛记门口。门关着,木牌翻在白面。他敲了三下,没人应。
他从夹克里头的兜里掏出那把枣木尺,尺头的铜皮还弯着。他蹲下来,把尺搁在台阶上,铜皮尺头朝着门缝,又捡了一块半头砖,压在尺的另一头,压实了,铜皮离门缝一指宽,门一开就碰得着。
他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