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号,礼拜四,上午九点,总务处。问话的把一张钢笔字的意见书推到林默面前。是鉴定人的第三份意见,今早七点送到。
处方笺外包装纸上所盖「城西纸联」戳记,经比对系真戳;包装纸亦为纸联历来供医院之牛皮纸。版虽或属他处,包装之物出自纸联,纸联与此批处方笺之流转,不能排除关联。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区卫生把纸联从处方笺这件事里摘出来。】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满格,唐姐往后想起这个月,只记得有人陪她跑过区里,想不起那人是谁。纸联要是还挂着,年后还剩几家开门,没人说得准。
桌上搁着派出所转来的纸箱,封条撕开了,字盘和铅字摆在桌面上。
“版,我认它连着江北。”问话的拿指头敲着那份意见,“今天就去区里递材料,申请立案,去粮站封版。可包装纸是纸联的。鉴定人说不能排除,我就写不了排除。”
“严主任上午来过电话,”科长在旁边说,“区里下礼拜听汇报。汇报的时候纸联还挂着,就挂到年后了。”
今早出门的时候,葛记门口那把枣木尺不见了,半头砖还在台阶上。林默没去问是谁拿的。
他心里定了:戳真,纸真,那就证这张纸是哪天的。它要是纸联早先用过的一张旧包装,被人拿去又包了一回,戳就是纸联上回盖的,不是这回。
门开了,戴眼镜进来,灰夹克,左手揣在兜里,拉了把椅子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第三份意见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当面说。”
林默没跟他争意见书。他转向科长:“请唐姐来一趟。”
十点,唐姐来了。进门先看见桌上那个字盘,脚步停了一下,没问。看见戴眼镜,她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拉了拉,坐到林默这一边。
“唐姐,你包处方笺的纸,有没有记号?”
“有。”唐姐说,“每一包,包之前我在纸里头左下角拿铅笔写个数,这包是这一批的第几包。十二月十号那批十包,二十号那批十包。”
科长从柜子里取出那张牛皮纸,摊在桌上,翻过来。里头左下角,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二十之七。
“二十号那批,第七包。”唐姐说完,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问话的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戴眼镜把包装纸拉到自己跟前,看了两眼,又推回去。
“二十号那批,什么时候送进的医院?”
“二十一号。”科长说。
“处方笺出事是一月十四号。”戴眼镜抬起眼皮看唐姐,“中间二十多天,这张包装纸在哪儿?你说它是旧纸,我也可以说,是你二十号那批印完了,多出一张包装纸,留在店里,一月拿出来包了这一包。纸是你店里的,数是你写的。”
唐姐的脸红了:“你——”
“我没说是。我说可以这么说。”戴眼镜靠回椅背,“鉴定人就会这么说。”
“我店里有账。”唐姐说,声音紧,“包装纸也记。二十号那批,领了十张牛皮纸,包了十包,一张不剩。”
“账拿来。”戴眼镜说。
唐姐回店里取账,来回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戴眼镜没走,翻到林默签字那张单子,抬头问:“你签的是真名?”林默说是。戴眼镜在本子边上记了一个字。
账本拿来了,摊在桌上。十二月二十号那一行:牛皮纸十张,包处方笺十包,送总务处。底下一行:余零。
戴眼镜看完,把账本合上,推回唐姐面前。
“账是你记的。”他说,“跟上礼拜的存样一样,店里自己记的,不能证店里自己的事。你记余零,我信;鉴定人说你记错了,区里也得听一听。”
唐姐把账本按在封皮上,不说话。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亮,现在暗下去了。
林默转向科长:“二十号那批,医院收了几包?”
科长起身去里屋翻收货簿。翻了两页,手指顺着往下走,停住,把簿子转过来给问话的看。
“十二月二十一号,收纸联唐记处方笺十包,每包五百,经手人库管。”科长说,“十包,全进了医院。收货簿上有,库管签了字,我也签了。”
问话的的笔动了一下。
戴眼镜看了一眼那一行,拿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收了十包,”林默说,“那这张二十之七,二十一号就进了医院。”
“收货簿记的是十包。”戴眼镜说,“没记哪一张是二十之七。十包进了医院,不等于你桌上这一张就是那十包里头的。她店里多一张,一样可以写二十之七。收货只证有十包进门,不证这一张进过门。”
问话的没接话。林默看着科长:“十包进了医院,拆开以后,包装纸怎么处理?”
“库房拆包。”科长说,“纸箱、牛皮纸,攒着,攒够一车,卖废品。十二月二十八号卖过一回,下一回是明天。”
“拆一包,有没有记?”
“有。”科长说,“拆一包,库管在包装纸里头拿圆珠笔写一行:某日拆,品名数量,入库,签名。年底查账,拿这个对数。这是规矩,十年了。”
林默拿起那张二十之七,翻到里头左下角,指给问话的看。
“那这张,二十一号进的医院,进了库房拆开,里头就该有库管那一行。有这一行,它就不是唐姐店里多出来的那张,是医院拆过、入过库的那张。”
问话的的笔停在本子上。唐姐攥着钥匙串。戴眼镜没动,镜片左边那道划痕对着窗户。
林默把包装纸推到桌子中间,翻过来。
铅笔数旁边,空着。没有圆珠笔字,没有签名,没有「入库」。
“二十之七上没有库管的字。”戴眼镜笑了一下,镜片亮了亮,“没有库管的字,就是没进过库房,没拆过。十包登的是十包,可这一张没拆过。没拆过的纸,就还是从她店里出来的。”
唐姐的脸白了,钥匙串从手里滑到桌面上,叮地一声。
问话的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记录本往旁边推了推,没写。
十二点。铅笔数、账本、收货簿,都只证到唐姐店里为止。
林默站在桌子跟前,看着那个空着的左下角。
“科长。”他说,“十二月二十一号以后拆的包装纸,二十八号卖了没有?”
“不一定赶上。”科长说,“没赶上的在库房压着,等明天。”
“带我去库房。”
他跟科长去了库房。库房在医院后头,杂物那间码着一垛废纸,一人多高。戴眼镜跟到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站着。问话的在后头。
“二十号那批,十包,”林默说,“拆了十张包装纸。卖了的不算,没卖的,在这里头。”
他把最上面一捆搬下来,解开麻绳,一张一张翻。牛皮纸的边利,割了他左手指头一道口子,他在棉袄上擦了擦,接着翻。翻了五捆,没有。
翻到第六捆,他停住了。
一张牛皮纸,叠成四折,盖着「城西纸联」的戳。他展开,翻过来,看里头左下角。
铅笔数:二十之六。旁边一行圆珠笔:十二月二十一日拆,处方笺五百,入库。底下一个签名。
“这是库管的字。”科长说,“拆一包,写一行。”
林默拿着这张,又往下翻。翻到第八捆,又找到一张:二十之九,旁边库管的字,一样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拆,处方笺五百,入库。
他把两张夹在胳膊下,回总务处。二十之六、二十之九并排摊在桌上,二十之七摊在中间。二十之六、二十之九里头都有库管的字;二十之七只有唐姐的铅笔数。
可是二十之七那个位置,铅笔数旁边,纸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浅,纤维起了毛,是被橡皮擦过的。擦得很用力,擦薄了,对着光一照,底下还剩一点圆珠笔压出来的凹痕:十二……拆……
问话的把二十之七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很久。
“擦过。”他说。
戴眼镜走近一步,对着光看完,把纸放下。
“谁擦的,你没说。”他说,“库房的门谁都能进。你翻出来两张有字的,不能证是谁擦的,更不能证什么时候擦的。”
“擦的是库管的字。”林默说,“库管的字只写在拆过、入了库的纸上。有这一行,纸就进过医院库房;擦了这一行,纸是从医院库房里出去的,不是从唐姐店里出去的。谁擦的,你们自己查。我要的是这一句:这张纸,进过医院。”
问话的没再问戴眼镜。他拿起笔写了一段,写完念给科长和唐姐听。
处方笺外包装纸,系纸联十二月二十日批第七包旧包装,已于十二月二十一日由医院拆包入库,库管拆包记录遭擦除。该纸自医院库房流出后被再用。纸联戳记属实,然包装纸被冒用。纸联与此批处方笺之印制、流转,无关。
他签了名。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唐姐去了葛记,木牌翻回了黑面。老葛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红纸,唐姐跟在后头,两个人沿着南街,一家一家走。到傍晚,十三家门口红纸贴回来了;小陈家没开门,红纸塞在门缝里。
邵军从柜台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林默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报备单,城西报备,经营户那一栏签着邵军的名字,按着手印。报备单底下,经办人一栏,一个签名:严。
横平竖直,一笔不连,没有钩。
“十月份严填的那张。”邵军说,“我没签,留着。你让我留着谁的字,我都留着。”
林默看着那个「严」字,看了很久。
五点半,问话的来了邵军铺子门口,说区里的条子批下来了,现在去粮站封版,让林某跟着认版框。
六点过五分,粮站仓库。铁皮门开着,钱经理站在门口,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问话的带人进去,墙角搁着那个麻袋,口子扎死了,跟礼拜二一样。
问话的蹲下去,解开麻袋口,往里一摸。
麻袋里是两块砖头,一捆稻草。
林默站在仓库门口,右手早垂下来了,左手扶着铁皮门框。
版不知道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