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九号,礼拜二,早上八点半,区卫生值班室。问话的把处方笺那一卷摊在桌上:报备单、底联认定、调解卷拓本的复印件。三样东西,三个「严」,每样只有一个字。最底下压着区卫生给鉴定人的委托函,一页纸,四条,戴眼镜的名字签在末尾。
“一个字,人家说少。”问话的说,“二月七号要并排,桌上得有成行的字。”
“值班本上有。”林默说,“一月十三号,严主任值班,亲手记了一整行,『件数十一,未收』。”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取得区值班本一月十三日严亲书那一页的复印件,入处方笺卷。】
【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满格即抹杀。】
一个字,戴眼镜说一句「碰巧」就摘出去了;一整行,起笔收笔几十处,他摘不动。这一页拿不到,二月七号那张桌子就短一条腿,头顶那三格也就满了。四十九万反派值躺在账上,能压人一句话,能逼人签一个名,买不来别人本子里的一页纸,这一页只能凭规矩去调。
问话的开了张区卫生的条子,事由写「处方笺一案,调阅区值班本一月十三日页,复印入卷」,盖了章。
他的打算是:值班本在区办公室柜子里,凭条子调,当场复一页,中午以前入卷。
区办公室在二楼。小刘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翻开柜台上的送件登记,把条子推了回来。
“值班本不在。”他说,“去年那本,跟今年一月这本,上礼拜五一块儿送后院装订了。年终装订,装好了归档,两个礼拜。”
他指着登记上一行:一月二十五日,送装订,去年值班记录一本,今年一月值班记录一本。经办栏空着,没有名字。
二十五号送的是一月的本子,一月还有六天没过完。
“二十五号以后的值班,记在哪儿?”
小刘拉开抽屉,抽出几张横格纸,曲别针别着:二十五号到二十八号,四个值班的签名。
“刘同志,档案规程您这儿有吗?”
小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油印小册子。林默翻到第二页,点着念:“年终装订,收上年度已满之册。”
“一月这本,末页记到二十四号,后头还有您抽屉里的散页。它没满,也不是上年度。按这本册子,它不是装订件,是您的在用本,送错了门。”
“在用本调阅,区卫生的条子,我登个记,能看能复。”小刘说,“我去后院取。可退件得师傅签字,他不签,我拿不走。”
后院装订室是一间平房,屋里一股浆糊味。靠墙一排木架子,码着本子和单据,墙角一台油印机,辊子上结着一层干墨壳,裂着纹。门上挂一把黑铁锁,钥匙拴在师傅腰上。
装订师傅六十来岁,戴着套袖,坐在矮凳上拿锥子扎眼。小刘把来意说了,他没抬头。
“送来装订的,进了我这屋,就是我的。”他说,“我这屋,进来是什么样,出去是什么样。”
“一月这本送错了。”小刘说,“是在用本。”
“送错了,你们区办公室自己的事。”师傅拿锥子指了指架子第三摞,“绿皮那两本,昨天扎完眼了,下午穿线。退一本,我得从那摞里抽出来,拆了扎好的眼,登记,签退件。”
他把锥子往木墩上一戳:“我也没工夫。档案室那份年前清点的规程,四页,今天要印八十份。机子轴套卡了蜡纸屑,辊子干成壳,摇不动。你们那一页,排在我八十份后头。”
林默看着墙角那台机子。
“机子我修。”他说,“修好了,您印您的八十份。印之前,您抽一本给小刘。”
师傅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他那双手。
林默蹲到油印机跟前,把墨辊卸下来,拿指节抠辊子上的干壳。轴套里塞满了蜡纸屑,起子拧花了,他就拿指甲去剔。轴套口有一道毛刺,剔到第三块,指甲盖底下一凉,血跟着冒出来,滴在墨壳上,黑里洇开一点红。
屑剔干净了,他从墙边摸到一小瓶薄油,倒在掌心匀开,抹上墨辊,装回去,手摇了两圈。沉,转了。
师傅递过一张蜡纸。林默铺上,摇了一张:字出来了,就是右下角沾了一个血指印。
师傅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看那个指印,又看林默那只手。
“你这手,今天别沾水。”他说。
他起身走到架子跟前,从第三摞里抽出一本绿皮的,拿锥子挑断了刚穿上的两道临时线,在退件栏里写了「一月值班记录一本,送错,退区办公室」,签了名。
小刘双手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
“复完送回来。”师傅说,“我这屋,出去是什么样,回来还得是什么样。”
林默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墨,把那根指头攥进掌心里。三个人往外走,刚到门口,院子里进来一个人,灰夹克,胳膊底下抱着一只档案盒。
戴眼镜把档案盒搁在木架子上,从盒盖底下抽出一张送件单递给师傅:报备所,后街口报备户底联,明日装订。
他这才看见小刘胳膊底下那本绿皮的。
“一月这本,我上礼拜六来过,已经列了检材。”他说,“处方笺一案,值班本要送鉴定。检材封存,谁也不能翻。刘同志,本子给我,我封了带走。”
“鉴定人,”林默说,“您列了检材,卷里该有一笔登记。”
问话的把卷从腋下抽出来,就在门口翻。摇头:“卷里没有值班本的检材登记。”
“委托函第三条。”林默说,“问话的同志,请您念一遍。”
问话的把那页抽出来:“鉴定人取用检材,须登记入卷,委托方随时查验,当场交出。”
“没登记,这本就不是检材,是区办公室的在用本。”林默说,“您要封,先回去补登记,再拿登记来封。”
戴眼镜看了那页委托函一会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就复吧。”他说,“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他让开了门。四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林默看着那本绿皮的,肩背松了一寸:本子在柜台上,条子在登记边,一页纸的事。
小刘翻到一月十三号。
那一页写着:上午无事。下午,后街口十一户持借据来区,称系抄件外流所致,件数十一,未收。退回。严。
一行字,一个字没少。可「件」字的单人旁跟右边连着,「严」字底下拖出一个钩。纸比前后两页白,针眼边上没有毛。
小刘又翻到二十号,也是这样:话是那两行话,字是连笔的字。
问话的的手按在复印机盖子上,没往下压。这一页复下来送进卷,二月七号摆上桌,戴眼镜就能指着它说:严主任的字,连笔,带钩。卷里那三个「严」,就全成了别人描的。
戴眼镜站在柜台另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林默下楼,把装订师傅请了上来。师傅捏起十三号那一页,对着光看了看针眼,又看前后两页的。
“前后的眼是老眼,线磨出了毛。”他说,“这两页是后插的,锥子比我的粗一号。不是我扎的。”
“师傅,”林默说,“礼拜五下午收件,到今天早上,您那屋谁进来过?”
师傅想了想。“礼拜六上午,鉴定人拿着区卫生的条子来,说一月这本要列检材,看一看。锅炉房的暖气漏,我去报修,二十来分钟,屋里就他一个。别的时候,门锁着,钥匙在我腰上。”
“我是看过。”戴眼镜说,“没动。礼拜天谁进去过,师傅自己清楚?”
“礼拜天我在家,”师傅说,“钥匙也在家。”
戴眼镜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柜台上。
“既然说到这儿,我讲清楚。”他说,“十三号、二十号两页,墨洇了,字不全,是污损页。我是鉴定人,污损页取作检材,照录副页,供区办公室续记,这是鉴定上的程序。”
“取作检材。”林默说,“问话的同志,委托函第三条,刚才您念过。”
“鉴定人取用检材,须登记入卷,委托方随时查验,当场交出。”问话的说。
“委托方现在查验。”林默说,“请您当场交出来。”
“检材在报备所,改天送。”
“委托函上写的是当场。”林默说,“鉴定人,两条路您挑一条:您认取了检材,现在交,问话的记一笔『未登记』;您不认,原页不在本子里,礼拜六那屋里只有您一个人,问话的照实记,这一页就不是检材的事了。”
问话的把记录本摊开,拔下钢笔帽:“两样我都能记。”
戴眼镜看了林默很久,左手伸进夹克内兜,抽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
林默把信封打开,抽出两张发黄的纸,针眼边上毛着。他亲手把十三号原页并在新抄页旁边。
上午无事。下午,后街口十一户持借据来区,称系抄件外流所致,件数十一,未收。退回。严。
「退回」两个字墨洇开了一角,别的一个字不缺。「件」字的单人旁跟右边分得开开的,「严」字底下一横收住,没有钩。二十号那张,「收发室贴纸与区备案两者不符」,落款一个「严」,也是一样。
问话的一条一条写:一月十三日、二十日原页,由鉴定人当场交出,称取作检材,未登记入卷;本内同日页系照录副页,连笔,后插;装订人当场认。写完让师傅签了名。
复印机的灯一亮一亮。每页复三份:一份入卷,一份问话的揣进内兜,一份师傅要了去。
“原页贴回去,抄的那两张夹在后头,一块儿装。”师傅说,“我这屋,进来是什么样,出去是什么样。这一份,我留着。”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林默把入卷那份拿在手里。一整行,三十几个字,横平竖直,起笔收笔一处不含糊,是严那天下午坐在柜台后头,当着十一户人写下的。二月七号那张桌子,四条腿齐了。他把复印件夹进卷里,攥着伤指的那只手,这才松开。
他拿着卷下楼,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严。大衣下摆擦过林默的手,没停,也没看他一眼。
林默跟师傅回后院,把本子交还。木架子上,戴眼镜送来的那只档案盒还搁着,送件单上写着:报备所,后街口报备户底联,明日装订。送件人一栏,是鉴定人的名字,字工整,偏瘦。
明天一早,这盒底联要在这间屋里拆封,林默打算跟问话的一起来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