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刚把桂花吹满院子没多久,麻烦就跟着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王权正蹲在菜地里给番茄搭第二层架子。苏沐雪坐在秋千上翻一本烘焙书,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碎金。安静得让人想打个盹。
然后院门被踹了一脚。
"哐"的一声巨响,整个铁门框都震了一下。苏沐雪手里的书差点掉了,她从秋千上站起来看向院门的方向。王权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铁丝还没放,眼睛已经锁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头。
院门又挨了一脚。这次铁门锁扣的地方明显变形了,门板往里凹了一小块。王权放下铁丝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大力推开了,差点撞到他脸上。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打头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抹纨绔子弟特有的那种笑——就是那种老子有钱老子什么都能摆平的嚣张劲儿。他身后跟着六个纹身大汉,还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个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王权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秒——站姿重心在后脚掌,右手自然垂在腰侧,虎口有茧。
"你就是苏沐雪养的那个保镖?"白衬衫上下打量了王权一眼,"就你?"
王权把手里的铁丝往裤兜里一揣:"你谁?"
"周明辉。周文海是我堂哥。"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着铁门槛把脸凑过来,"你们把我哥弄进去了,这笔账怎么算?"
苏沐雪已经从秋千上走过来了,站在王权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表情冷得像冰:"周文海是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和危害国家安全被带走的。你要是想替他出头,去有关部门申诉,别上我家门口闹事。"
周明辉笑了一声:"有关部门?申诉?"他伸手拍了拍身后的越野车顶,"苏沐雪,我知道你那个天穹项目有后台罩着,但我周家在江城扎根二十多年了,不是你说倒就能倒干净的。我哥进去了,但周家还在。你身边这个保镖帮你挡了几回小打小闹就以为自己真能横着走了?"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六个纹身大汉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口堵了个严实。王权往前站了半步,把苏沐雪挡在身后。
"周明辉。"王权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你带人来踹我家门,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明辉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秋千,"你这房子挺大,院子也挺敞亮。我就是来跟苏总聊聊天,谈谈我哥的事该怎么解决。不让进?"
"不让。"
周明辉脸上的笑容收了。他转手从身后的越野车后备箱里拽出来一根棒球棍,掂了两下搭在肩膀上:"那我只好自己进了。"
他抡起棒球棍就朝院门的铁栅栏砸下去。铁栏被砸弯了一根,钢管跟钢管碰撞的噪音尖锐刺耳。苏沐雪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她攥着王权腰后的衣服布料没有松手。王权感觉到布料被拽紧的力道,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往后摸了摸她的手指,示意她别怕。
周明辉砸了第三下的时候王权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两下就通了,对面接起来的人声音听起来像个收废品的老大爷,嗓门粗哑:"喂?哪位?"
"王权。翡翠湖这边,有一些金属废料要处理。上门来拉走,越快越好。"
对面沉默了一秒。那个粗嗓门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声音压低了但透着笑:"明白了。十五分钟到。"
王权挂了电话。周明辉还在砸门,铁栅栏又弯了两根,但门轴还结实着。王权站在门里看着他把那根棒球棍抡得呼哧带风,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十五分钟整,巷子口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那声音跟普通车不太一样,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勒着缰绳的猛兽在低吼。一辆深灰色的改装皮卡从巷口拐了进来,车厢后面焊着金属护栏,上面挂着"永发废品回收"的牌子。
皮卡在越野车后面停下来。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人跳下来。
这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背心,露出一双满是油渍的胳膊,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上方留着两撇小胡子。但王权注意到他下车的方式——单手撑着车门框一跃而下,落地时脚掌和膝盖的缓冲角度精确得不像收废品的。亚洲地下车王,圈子里叫他"老猫",曾经在东南亚的山路上用一辆快散架的皮卡甩掉了三辆武装越野车的追击。后来金盆洗手开了个废品回收站当幌子,但圈子里谁都知道他那辆"废品车"底下藏着的引擎能跑到两百八。
"废品老板,这院子里的金属垃圾你要不要收走?价格好说。"
老猫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走到院门口,扫了一眼横在路上的越野车和六个纹身大汉,又看了看周明辉手里那根砸弯了的棒球棍。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收。都收。"
周明辉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工装背心浑身脏兮兮的"收废品的",嗤了一声:"你谁?赶紧滚蛋,别找不自在。"
老猫没理他。他走到越野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弯下腰看了看底盘:"啧,改装过的。G63,落地三百多万呢。"
"你他妈摸谁车呢——"一个纹身大汉伸手推了他一把。
老猫被推了一个趔趄,但借着那个趔趄的力道他顺势蹲了下去。王权看到他蹲下去的时候手腕一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往越野车底盘下面一按。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老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车废了,我收走了啊。"
周明辉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那辆G63的报警系统忽然尖啸起来。车灯狂闪喇叭长鸣,整个车身的底盘下面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六个纹身大汉全愣了,其中一个跑过去看底盘,被那股烟熏得咳了两声。
老猫已经回到了皮卡驾驶座上。他拧了一下方向盘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旋钮,皮卡后面的金属护栏"咔嗒"一声展开成两个液压托臂,像螃蟹的两只钳子一样探了出去。托臂插进越野车的底盘缝隙里,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辆三百多万的G63竟然整辆被托了起来。
周明辉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你他妈——你把我的车放下!"
老猫从驾驶座窗户探出半张脸来冲他笑:"老板让我来收废品的,我这不按规矩办事嘛。你要是想拿回去,明天到城东永发废品站来交提车费。一口价,五十万。"
他按了一下喇叭,皮卡拖着那辆悬空的G63慢悠悠地倒了回去。越野车的轮胎悬在半空转着,周明辉在后面追了几步,追不上,站在巷子口看着自己的车被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拖走了,整个人气得发抖。
六个纹身大汉面面相觑,谁都没动。王权靠在院门框上看完了全程,然后朝巷子口还呆站着的周明辉说了一句:"周少爷,你的车明天去废品站取。还有——"他指了指那几根被砸弯的铁栅栏,"修门的钱我回头算你账上。"
周明辉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等着。"
"等着呢。慢走。"
周明辉带着六个纹身大汉灰溜溜地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辆G63被拖走时在地面上留下的两道黑印。苏沐雪从王权背后走出来看着那两道黑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王权:"你叫来那个收废品的……是干嘛的?"
王权转身走回院子里,弯腰把那根被震歪的浇水管扶正了:"收废品的。"
"你当我傻?"
王权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前认识的朋友。别问了。"
苏沐雪瞪了他三秒,然后走到院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根被砸弯的铁栅栏,伸手掰了掰,掰不动:"这门得修吧?"
"嗯。明天买新铁管焊上。"
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看着王权的背影重新蹲回菜地边继续搭番茄架。她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她已经学会不再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