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王权从床上起来了。
他穿着深色长裤和黑色T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客房门边,侧耳听了一秒外面的动静。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拧开门把手的时候苏沐雪的卧室门也同时开了一条缝,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睡衣走出来,两人在走廊里碰了面。光线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王权无声地朝她比划了一个"进厨房"的手势。苏沐雪点了点头,赤着脚朝厨房走去。王权等她进了厨房之后转身走下了地下室的台阶。他之前从老猫的废品站顺来了一段绳索和一对快速下降扣具,此刻已经提前绑在了地下室窗户的金属护栏上。他打开地下室小窗翻出去的时候整个动作无声得像个影子。
他从后院的外墙根绕了一圈,贴着篱笆的阴影慢慢靠近后院那面围墙的转角。凌晨的空气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露水打湿了他赤着的脚背。他在围墙转角处停下来,侧头往围墙上方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还在,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影子今晚如果不来,他就在摄像头下面白蹲一夜。但他直觉告诉他会来。
凌晨四十三分,后院竹林外侧的围墙传来了极轻微的声响。那个声响比老鼠走过干树叶重不了多少,但王权的耳朵捕捉到了。他整个人贴进围墙转角的阴影里,借着月光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围墙顶上无声地翻了过来,穿着全黑的紧身夜行衣,面罩裹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上方的皮肤。落地的时候脚掌先触地然后膝盖缓冲,完美地卸掉了所有冲击力。那人落地之后蹲在原地停了大约三秒,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之后才站起来,沿着后院墙根朝厨房窗户的方向移动。
王权从阴影里出来了。他走路的节奏跟影子保持一致——影子往前挪一步的时候他也挪一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十米的距离。影子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跟了人,他的注意力全在厨房窗户那边。苏沐雪穿着深色睡衣站在厨房的暗处一动不动,像一道安静的黑影。影子从腰侧拔出一根极细的吹管,前端衔着一枚涂抹过麻醉剂的短针。他抬起吹管对准了厨房窗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屏息准备吹出那根针的同一瞬间,王权动了。
他从十米外的阴影里一步跨出,落地时脚掌跟地面的接触声被晨起的风声盖过了大半。影子的反应极快,吹管还没放下来他的身体已经侧转了一个角度,右手回肘朝王权的太阳穴撞过去。那个角度极刁钻,一般人根本躲不开,但王权在他转身的同时已经矮了半寸,回肘从他头顶掠过。
两人在狭窄的后院墙根下交了一次手。王权的膝盖顶向影子的小腿外侧,影子跳开半步,右手从腰间又摸出一把窄刃短刀划向王权的颈侧。王权偏头避开刀锋的时候左手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枚之前准备好的小东西——一枚老猫给的特殊弹珠,在他掌心里被拇指弹射出去,精准地击中了影子的持刀手虎口位置。
影子手掌一麻短刀脱手。他退后两步想要拉近距离重新调整姿态,但王权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步跨前,右手扣住影子的肩膀把他往后按在围墙上,膝盖顶住他右腿让它无法发力。影子的后背撞上围墙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两秒。影子的眼睛在面罩上方露出来,瞳孔收缩后放大,从最初的战意变成了某种识别出目标之后的震惊。他的目光扫过王权左肩下方T恤上隐约露出的那个"阎"字纹身边缘,整个人僵了一瞬。
"阎王?"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沙哑而低沉。王权压着他肩膀的力道没有松:"认识这个纹身?"
影子整个人突然松弛了。他靠在围墙上一动不动地让王权压制着,刚才所有的攻击性像被抽走了一样。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早知道目标是你,这单我不接。"
"你认识我?"
"六年前在边境的一次任务里,我的小队跟你的小队有过一次间接接触。那次如果不是你拦截了伏击我们的一组人马,我已经死了。"影子偏过头去看着地面,"我欠你一条命。"
王权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压着他肩膀的手。影子靠着围墙滑坐下去,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消瘦的、留着短须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棱角,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扯了扯嘴角:"你杀了我还是抓了我都行。这单活我不接了。回去就把苟爷那边的订金退回去。"
王权蹲在他面前:"周家通过苟爷找到你的?"
"嗯。周家那个少爷出的价。他的目标是你,不是苏沐雪。"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要你的命。"
王权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露水:"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告诉苟爷,就说这单活你干不了。至于周家——"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你不用再管了。"
影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把面罩和短刀收回了腰间的装备袋里,站在王权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朝他微微低了一下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传个话到苟爷那边说找'影子'就行。这是我还你的。"
他转身翻上围墙,在翻过去的瞬间回头看了王权一眼:"对了。苟爷那边最近还接了一个活,对像是苏沐雪的公司。有人在查苏氏的资金链,应该是冲着商业层面去的,不是人身层面。你自己留心。"
然后他消失在墙头外面,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夜里的安静。
王权站在后院墙根下露水浸透的草皮上,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的方向。苏沐雪还站在那里,她的轮廓在黑暗里又小又瘦,但站得笔直。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而且没有受伤,她整个人微微松了一下,转身离开了窗边。
王权从后门走回屋里的时候苏沐雪正在客厅里开了盏小灯坐在沙发上。她裹着那件厚毛毯,手里攥着一杯水。看见他进来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事,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杀手……走了?"
"走了。他以前跟我有过一段渊源,不接这单了。"
苏沐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掀开毛毯的一角朝他招了招手:"地上凉,你鞋都没穿。过来坐会儿。"
王权在她旁边坐下来。苏沐雪把毛毯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两人的肩膀隔着毛毯的厚度靠在一起。客房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客厅这盏小灯在黑暗里发着昏黄的光。窗外院子里的露水正在慢慢凝结,把那排竹叶压弯了腰。
"你刚才在厨房里站着的时候怕不怕?"王权问。
苏沐雪想了想:"一开始有点。后来看到你从墙角出来的时候就不怕了。"
王权把毛毯往她那边拢了拢:"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后院了。影子的口碑在圈子里很硬,他退了的活没人敢接。"
"周家少爷呢?"
"他赔了五十万赎车钱,又花了大价钱请影子出手,结果影子退了单。他那笔钱打了水漂,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
苏沐雪把脸靠在毛毯边缘侧头看着他。小夜灯的光在她眼底映成了两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轻声说:"那你今晚能好好睡了吗?"
王权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彼此的体温透过毛毯传过来,她的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下颌线上。
"能。"他说。
苏沐雪把毛毯整个掀起来盖在两人头上,像一个小帐篷一样把他们罩在暖融融的黑暗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从毛毯下面闷闷地传出来:"那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再回去睡。"
王权在毛毯下面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拢着。夜灯的光从毛毯边缘渗进来一条暖黄色的细线,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暖光。
他们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坐到院子里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毛毯下暖融融的呼吸和心跳声平稳地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温柔的共鸣。
清晨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苏沐雪在王权的肩上睡着了。她蜷在毛毯里缩成一小团,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睫毛安静地覆在脸颊上。王权低头看了她很久没有动。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外面院子里有鸟在叫了,桂花的香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