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蟹黄汤包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时候,苏沐雪刚好踩着拖鞋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睡眼惺忪地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蒸笼正在灶台上冒着白气,透过竹编的笼盖缝隙能看到里面白白胖胖的汤包褶子整整齐齐,像一朵朵开了口的白菊花。
"你真的做出来了?"她凑过去掀了一下笼盖,白气呼地涌出来糊了她一脸。
"盖上。"王权走过来把笼盖重新压好,"再蒸三分钟。"
苏沐雪退到餐桌前坐下,托着腮看着灶台上的蒸笼。三分钟后王权用竹夹把汤包一个一个夹进白瓷碟子里,每个汤包表面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金黄的蟹黄馅在微微颤动。他端到桌上放下,又端了两碟姜丝醋。
苏沐雪先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小小一口,汤汁立刻涌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着那口汤汁呼呼地吹了几口气咽下去。然后她眼睛亮了一下,筷子飞快地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这也太……"她嚼了几口咽下去,"你在哪学的?"
"以前部队里有个江苏来的炊事班长。他每年秋天做一次蟹黄汤包,我跟着学了三年。"
苏沐雪又夹了第二个:"那你学了三年就学出这水平了?"
"学了三年,做了几百笼。"
她嘴里包着汤包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王权没听清但看她那个表情应该是在夸。他坐在对面也夹了一个慢慢吃,蟹黄的鲜味和肉馅的咸甜在舌头上化开,跟当年炊事班长的味道已经差不多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部队食堂里那种大蒸笼掀开的瞬间几十号人围过来的热闹劲儿,那种氛围是手艺之外的东西。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苏沐雪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你以前在部队里,每年秋天做这个的时候都是跟战友一起吃?"
王权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那今年你跟我一起吃。"她又夹了一个放在他碟子里,"以后每年秋天都跟我一起吃。"
王权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被她夹过来的汤包,白皮底下透出浅浅的金黄色,姜丝醋在旁边漾着细碎的光。他夹起来吃了,醋的酸冲淡了蟹黄的厚重让鲜味更分明地浮出来。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蟹黄馅还藏不住,只是自己没察觉。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又喝了一壶桂花茶。苏沐雪翻着手机上的日程表说今天下午有个技术审核会要开,王权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餐桌上两个白瓷碟子照得亮晶晶的,蒸笼还架在灶台上余温未散,蟹黄汤包的香气混着桂花茶的味道填满了整间屋子。
"下午那个会几点结束?"王权问。
"大概五点半。你接我?"
"接你。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红烧。"
"好。"苏沐雪站起来收了碗筷,"那我上楼换衣服了。你把蒸笼洗了,我下楼的时——"她忽然转回来,从碟子里又夹了一个汤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最后一个",然后笑着上了楼。
王权坐在餐桌前把那壶剩的桂花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收了蒸笼去洗。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地淌过竹编的笼屉,他站在窗前洗蒸笼的时候透过窗玻璃看到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秋千架的绳子经过一夜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荡着。他洗完蒸笼擦干手走到院子里,拿起一块干布把秋千架的麻绳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把橡木座面上昨夜的露水抹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秋千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簇缩在枝条上颜色也淡了许多,但香味还在,淡淡的,要走近了才能闻见。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换了件外套出了门。今天下午他约了老猫去废品站拿一批新到的防盗监控探头。周明宇那边的金融线虽然被老狐狸按住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松懈。
老猫的废品站今天比往常热闹一些。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皮卡——说是新的其实是报废车壳子被老猫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他蹲在车头前面调引擎参数,看见王权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板。监控探头在棚子里搁着,德国货,夜视距离两百米。"他指了指身后那堆轮胎旁边的纸箱,"另外那个周明宇的事我帮你又查了一下。"
王权走过去搬起纸箱:"怎么说?"
"恒泰资本最近在收缩业务。他家旗下两个基金产品的备案被监管卡了,据说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老猫压低了声音,"而且周明宇本人前两天去了趟香港,像是去谈什么融资的。他那条资金链现在也不稳,短时间内没精力再搞穿透审计。"
王权把纸箱搬进后备箱关好门:"那就好。他那边如果再有动静,你提前跟我说。"
"放心。"老猫靠在皮卡引擎盖上掏出烟盒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老板,那个传U盘来的人,后来又送了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江城那个案子结了之后,兄弟们想去看看你。问你家里方不方便'。"
王权关后备箱的手停了半秒。兄弟们想来看他。战狼小队从他退役之后就各自散了,有的转业有的留在了系统里,还有两个听说在做境外安保。他们那句"想去看看你"说的不是工作上的事——是私人的、想见一面的意思。
"方便。让他们来之前说一声,我买菜做饭。"
老猫叼着烟嘿嘿笑了两声:"那我替你传回去。"
王权开车回翡翠湖的路上阳光很好,车窗半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落叶气息。他在等红灯的时候脑海里过了一遍战狼小队那六个人的脸——小伍那张永远笑嘻嘻的圆脸,铁柱的络腮胡子和粗嗓门,阿东瘦得像根竹竿但跑起来没人追得上,还有另外两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的人。他们在仓库装备架前面比的那个"六"的手势还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