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夜晚王权在露台上做饭。
民宿主人借给他一个便携煤气炉和一口小锅,他从附近的渔市买了新鲜的虾和一条石斑鱼,用椰子水煮了虾,鱼用姜丝和酱油清蒸,配着椰浆饭和苏沐雪拌的凉拌青木瓜丝。苏沐雪坐在藤椅上看着他蹲在露台的地板上操作那个小小的煤气炉,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连煤气的火候都能控制得这么好。”她夹了一只虾剥了壳蘸着酱料吃。
“小灶有小灶的做法。”
苏沐雪剥了第二只虾放进他碗里。王权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她剥第三只的时候自己吃了,两人就着海风和落日把那顿晚饭吃完。石斑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一瓣一瓣地脱骨,蘸着酱油和姜丝入口鲜甜。椰子水煮的虾保留了虾肉本身的清甜,青木瓜丝酸辣开胃。
吃完之后苏沐雪把碗碟摞好放在露台角落的篮子里准备明天还给民宿主人。她擦了擦手走到栏杆前面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渔火——远处有几艘小渔船亮着灯在夜色里慢慢地移动,像几颗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王权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安静地看着海面看了一会儿,苏沐雪忽然偏过头看着他:“我想下水。”
“现在?”
“嗯。夜里的海应该跟白天不一样。”
她换了泳衣裹着那条大毛巾赤脚走下木屋的台阶踩上沙滩。夜里的沙子已经凉了,踩上去凉丝丝的。王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民宿主人给的手电筒,光柱照在两人前面的沙地上,把一片细沙照得亮晶晶的。走到海水能漫到的地方苏沐雪把毛巾放在沙滩上,慢慢走进水里。海水的凉意从脚踝漫到小腿再漫到腰际,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以下都浸了进去。
“冷吗?”王权站在浅水里问她。
“有点。但能适应。”她在水里划了两下,身体浮起来海水托着她的重量。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海面照成一片银灰色的波光。她仰面浮在水上看着天空,星星在头顶铺成一片密密的网。
“你也下来。”她偏头喊他。
王权把手机和手电筒放在沙滩上脱了T恤走进水里。海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她旁边。苏沐雪游过来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腕,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倾。两人在夜里的海水中面对面站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推着他们的身体靠近又分开。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夜里下过海吗?”她问。
“下过。比这冷。”
“那你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怎么活着回去。”
苏沐雪松开他的手腕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头发湿透了贴在脖子上,水珠从发梢一滴一滴地落进海里。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枯井似的眼底此刻映着海面和星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被海浪声衬得很轻。
王权伸手扶住她浮在水面上的腰。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海水在两人之间凉凉地涌着。他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那些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日出、沙滩、夜晚的海和一个人的笑容——全部挤在这一刻里涌上来了。
“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一刻记住。”他说。
苏沐雪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上来漫到嘴角再漫到整张脸上。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海浪推着他们往岸边靠了几步,两人的脚在沙地上交错踩在一起。她贴着他的颈侧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他说:“我也是。”
两人在海里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整片海面照得银亮亮的。远处渔船的灯火还在海面上慢慢地移动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推着沙子。他们并肩走回沙滩上的时候苏沐雪裹着毛巾打了个喷嚏。王权把T恤拧干搭在她肩上,两个人赤脚踩着月光铺满的沙滩走回了木屋。
那天晚上苏沐雪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海浪声很快就睡着了。王权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干,月光把椰树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还残留着的那点湿凉——是她从海里出来的时候攥了一下他的手指留下的。他攥了攥掌心,那点凉意被体温捂暖了。
起身回屋的时候他经过她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去照在她脸上。她的呼吸平稳而沉,嘴角带着一丝极轻的弧度。他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海浪声透过木屋的墙壁传进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某种恒定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