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回来的第三天，院门口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那天下午王权正在院子里给蓝莓苗换防鸟网，苏沐雪坐在秋千上翻一本园艺杂志，阳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院门铃响的时候两人都没在意，王权以为是赵虎来送浇水的记录表，头也没抬喊了一声“门没锁”。
门开了，但走进来的脚步声不对。赵虎的步子是那种带着点莽撞的急促，而这个人的步幅均匀、节奏稳定、落地轻而准。王权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从蓝莓苗旁边站起来转身看向院门。
一个***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三十五六岁，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短发干净利落，五官普通但眼神很静。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菜地、秋千架、蓝莓苗，最后落在王权脸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长时间没笑过的人偶尔笑一下的样子。
“队长。”
苏沐雪从秋千上站起来。她看见王权站在原地没有动，但肩膀的线条在一瞬之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强行按住的平静。
“阿东。”王权开口了。
站在院门口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王权面前站定了。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阿东伸出手来，王权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拳头。那个碰拳的动作很短很轻，但苏沐雪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表情觉得那一碰里藏了很多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王权问。
“老猫给的地址。”阿东的声音低而沙哑，像很久没怎么跟人说过话，“我退伍了。上个月的事。”
王权看着他。阿东是战狼小队里最沉默的一个，话最少但手最稳，当年在队里负责远程侦察和定点清除。他那双眼睛能在八百米外分辨出一个人脸上胡茬的长度。此刻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王权，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进来坐。”王权侧身让开了路。
阿东换了拖鞋进屋的时候在照片墙前面停了两秒。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然后收回视线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沐雪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点了点头算是谢了。喝了一口茶之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王权。
“队长。我退伍是因为有人在查我。”
王权在他对面坐下来。苏沐雪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插话。
“半年前开始，有人在我驻地外面踩点。两次。我反侦察之后发现对方是境外来的，很有经验，跟了我大概两周之后消失了。”阿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我以为没事了。上个月我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内容是我的家庭住址和一张我女儿上下学路线的照片。消息里只有一句话——‘告诉阎王，这事没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苏沐雪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紧。王权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谁发的能查到吗？”
“查不到。走了三层跳转，最后落在一个已经注销的海外服务器上。但那条消息提到‘阎王’，说明对方知道你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不多——当年的情报分析处，黑水的核心层，还有……”
“还有渡鸦的接头人。”王权接上了他的话。
阿东点了点头。王权靠在沙发背上把整条线在脑子里快速串了一遍。赵永被判了，但他当年卖出去的情报不止小队路线这一份。他经手过的行动档案里可能还有其他人的信息，战狼小队六个人的资料都经过他的手。如果赵永当年把这份资料也卖给了黑水，那黑水虽然倒了，但资料可能还在某些人手里。
“你现在住哪？”王权问。
“江城。”阿东说，“我前天到的。找了个临时住处。”
“搬过来。客房空着。”
阿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队长，我来是给你报信的，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你带着老婆孩子在国内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搬过来，院子后面那排房子空着，你们一家三口住得下。”王权的语气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那是很多天没有睡好的人才会有的疲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谢谢队长。”
苏沐雪站起来走到王权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在说“你做得对”。窗外的阳光从客厅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院子里蓝莓花的清甜气息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茶水和新翻的泥土味。王权看着坐在对面的阿东，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理这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