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是中午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除了两箱苹果,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车斗角落里,缩着肩膀,四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脸晒得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赵铁柱把车停在巷口,跳下来,拉开后斗挡板,那人自己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路上捡的。”赵铁柱把苹果箱子搬下来,搁在铁门口,“在格尔木往西那条便道上,走了大半天,没水没吃的,拦车没人停。我停了一下,他看见我车斗里搁着半箱水,问能不能捎一段。”
林渊从院子里出来,站在铁门口。那人看见他,目光先落在他的右手上。林渊的右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了,锁匠图案消了,锁纹也没了。那人看了两秒,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
掌心里有一道纹。形状跟林渊之前掌心那道锁匠图案一模一样,但颜色是暗红色的,深红发黑,像干了的血。纹路边缘模糊,中间有几个孔的形状,排成七排,跟第八块门核的孔位一样,但只排了四排,底下三排是空的。
“哪儿来的?”林渊问。
那人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头。“不知道。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手上就带着这道印子,村里人说是不祥,我从小被人叫‘血手’。”他说话带着西北口音,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后来有个老头找到我,给了我一块石头,让我拿着石头往西走,走到昆仑底下会有人接我。”
“石头呢?”
那人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块东西,很小,青灰色的,边缘磨得很圆,像被手攥了很多年。林渊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块碎片,很小,上面的孔只有两个,暗红色的光从孔里渗出来,频率跟他之前那块第八块门核同步了。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很老,头发全白,编成辫子。左手攥着拳头,右手搁在膝盖上。”那人想了想,“他右手不动,一直是那个姿势。左手能动,给我石头的时候左手递的。”
林惠。
林渊把碎片还给他,往院子里走。那人跟在后面,赵铁柱提着一箱苹果走在最后。院子里,林惠正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凳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垂着。她看见林渊领着人进来,先看那人的脸,然后目光移到他右手上。暗红色的锁纹在日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四排孔位,红得发黑。
林惠看了几秒,开口,声音很平。
“你娘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周秀兰。”
“周秀兰。”林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透明的浅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你娘当年是我带出来的。第八层底下的冰人里,她是最小的一个。我封门的时候把她一起封进去了,后来你爸把她弄出来了。”
林渊转头看林建国。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左手攥着空袖子,看了那人一眼,点头。“第八层底下有八个冰人,周秀兰是其中一个。我跟你妈下去的时候,她刚醒,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把她带出来,送到了格尔木一个牧民家里。那时候你刚出生,我们急着走,没来得及管她后来的事。”
那人站在院子里,攥着手里的碎片,指节发白。他看着林惠,又看着林建国,嘴唇动了两下。
“我娘二十年前死了。死之前跟我说,让我往西走,手上这道印子会有人认。”
林惠从石凳上站起来。她走到那人面前,比他矮一个头,很瘦,但站得很直。她伸出左手,搁在他右肩上。掌心贴着他肩膀的时候,他掌心的暗红色锁纹跳了一下,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孔位里渗出更亮的光。
“你娘当年被锁在第八层,锁纹里染了阵眼的煞气。你手上的印子是从她那儿传下来的,煞气已经传了三代,到你身上淡了,但还在。”林惠把手收回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周守。”
林惠点了一下头。“名字起得好。守门的人,守门的名字。以后留在武馆,我教你认地脉。你手上这道印子,能感应地底下的煞气。煞气动了,就是你手上这纹在跳。”
周守攥着碎片,嘴唇抿了抿。他没说话,但点了头。
沈青鸾从后院走过来。她额头的红线比之前淡了,从鲜红变成了粉红,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但她走到林渊旁边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额头那个位置,然后开口。
“后院井里,有东西。我刚才去打水,绳子放下去,桶碰到水面的时候,水底下有光。暗红色的,跟周守手上的印子一个色。”
林渊跟着她往后院走。后院有一口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搁着一个木桶和一根麻绳。沈青鸾掀开石板,把麻绳放下去。桶碰到水面的时候,井底果然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很弱,在井水的折射下晃了一下就没了。
“暗河。”林渊蹲在井口旁边,脑子里那张地脉地图自动开了。他闭着眼感知了一拍,睁开。“井底下三丈,有一条暗河。暗河的走向跟当年第七扇门底下的地脉方向一致,往西偏北。周守手上那道煞气印子,跟这条暗河连着。”
他站起来,看着周守。“你手上的印子能感应煞气。暗河里的煞气动的时候,你的印子会跳。你留在武馆,每天到井口感应一次。煞气有变化,告诉我。”
周守点头,把碎片揣回兜里。他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右手按在井沿上。掌心的暗红色锁纹贴住石头的时候,井底的水面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水底涌上来,比之前亮了一截。他闭上眼,感应了几秒,睁开。
“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在推什么东西。”
林渊把石板重新盖上。他往练功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台旧收音机。收音机的壳子裂了,用胶布缠着,天线拉得很长。陈默把收音机搁在石桌上,调到一个频率,喇叭里传出很轻的杂音,然后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嘀嗒声。
莫尔斯电码。
陈念从堂屋出来,站在石桌旁边听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抬头看着林渊。
“翻译出来是四个字——门关了,后面还有半句,重复了十几遍。”
“什么字?”
陈念开口,声音很平。
“有人在找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