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门要开，没有阵要拆，没有碎片要抢。武馆还是那个武馆，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知了从早叫到晚，巷口的豆腐摊每天早上准时吆喝。赵铁柱把皮卡开走了，说要去跑一趟长途，过几天回来。阿木蹲在田边，把那块缩回去的根须位置重新翻了土，种了两排小白菜。小满蹲在旁边看他撒种子，手指头戳着土，一颗一颗数。
林渊每天早上在练功房打拳。右臂的锁匠图案消退之后，整条胳膊比以前轻，跟左臂差不多了。但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闭上眼就能看见地脉的走向——武馆底下的土有几层，哪一层是沙，哪一层是石，石缝里的水往哪个方向流，地底深处哪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能量。像一幅地图刻在脑子里，比之前任何一次感知都清楚。
第三天早上，他带着小满站在田边。小满右手攥着那块暗了光的碎片，碎片搁在掌心里跟普通石子没两样，但她攥着，出门攥着，吃饭攥着，睡觉搁枕头底下。林渊没让她扔，也没让她换，就让她攥着。
“你感应一下。”林渊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面上。掌心的锁纹已经没了，皮肤干干净净的，但按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那张地图自动就开了。土层的分布，根须的位置，底下那条缩回去的根须在什么深度拐了弯，清清楚楚。
小满蹲下来，右手按在他旁边。她闭上眼，感应了一拍，睁开眼比口型：“三丈，沙。再下，石。石里有缝，缝往东。”
林渊点头。“你手上的碎片暗了，但你自己的感知没丢。碎片之前在的时候帮你放大过，现在碎片不亮了，你自己的还在。”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比口型：“那我还是，小满？”
“你是小满。”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碎片没关系。”
小满笑了，缺着门牙，眼睛弯弯的。她把暗了光的碎片揣回兜里，站起来往练功房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渊，比口型：“爸，根须还活着吗？”
林渊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土面底下三丈深的位置，那条缩回去的根须确实还活着，白色的，很细，蜷在石头缝里，没有继续往下扎，但也没死。根尖上沾着一点古铜色的东西，很淡，像干了的粉末。
“活着。”他站起来，“不长了，但活着。”
周桐和林惠住在武馆西边的厢房里。厢房以前堆杂物，赵铁柱花了两天清出来，搬了两张床，搁了一张桌子。林惠每天天亮之前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拳很慢，一只手一只脚地动，像在水里划。动作跟林渊见过的任何一种拳都不一样，没有名字，没有套路，手往哪里去，脚就往哪里跟，整个人像被什么牵着走。
周桐站在廊下看，看一会儿就进屋了。她话少，比林建国还少。白天帮着赵铁柱做饭，晚上坐在院子里择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林渊有一次坐在她旁边，看她择了半个时辰的豆角，一句话没说。
“你手上的锁纹没了。”林渊先开口。
周桐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搁进盆里。“没了。跟普通人一样了。”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你脑子里有。”
林渊没否认。
“锁匠的使命是守门。”周桐把最后一根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门关了，但守门的人还在。以后如果有人要开门，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就是用来关的。”
她端起盆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爸当年跟我说，你生下来的时候掌心有一道纹。那时候我就知道，锁匠的印记会传下去。只是没想到传到了你身上，不是传给我。”
她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陈默和陈念的关系慢慢缓和。不是一次对话缓和的，是从修收音机开始的。陈默在练功房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堆着拆开的收音机零件，电容、电阻、二极管，摆得整整齐齐。陈念第一天坐在旁边看，第二天帮忙递螺丝刀，第三天自己拆了一台旧收音机，拆完装回去，多出来两个螺丝。陈默看了一眼，没说多出来的是什么，只说“装错了，重来”。
陈念拆了重装，这次没多螺丝。她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频道，里面在放粤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站起来走了。陈默坐在桌子旁边，把多出来的那两个螺丝收进一个小铁盒里，盖好。
第四天，陈念又来了。这次她自己带了一台收音机，很旧，壳子裂了，用胶布缠着。陈默看了一眼，问：“哪儿来的？”
“旧货市场。三块钱。”陈念坐下来，把收音机搁在桌上，开始拆。拆到一半停住了，看着里面一根断了的线。“这根线断了，接不上。”
陈默看了一眼那根线。细铜丝断在电容旁边，断口很齐。“接得上。你先把电容拆了，把线头露出来。”
陈念拆了电容，把线头挑出来。陈默递给她一把小镊子，她接过去，手指头很稳，把两根断线绞在一起，绞得很紧。绞完拿烙铁点了一下，焊锡裹住断口，接上了。她装上电容，把收音机壳合上，打开开关。粤剧又响了。
陈念听了几秒，把收音机搁在桌上。
“修好了。”
陈默点头。他把工具收进盒子里，一件一件摆好。陈念坐在对面，看着他收工具。收完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
陈默把盒子盖上。“嗯。”
林建国和周桐在江城租了个小院子。离武馆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刚移栽的，树干手腕粗，叶子蔫蔫的。林建国每天早晚浇水，浇了一个礼拜，叶子还是蔫的。周桐从武馆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蹲下来把根部的土松了松，又浇了一遍水。
第二天早上，叶子立起来了。
林渊去看过他们一次。小院子收拾得干净，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搁着一个铁盒子，跟孙茂林那个一样，锈得厉害。林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和一把钥匙。照片是林建国和周桐年轻时候的合影，冰壁前面，两个人站得很近，没牵手，但肩膀挨着。
“那个铁盒你留着。”林建国站在门口，左手攥着空袖子，“孙茂林的东西。他等了我们几十年，东西该给你。”
林渊把铁盒收好，搁在武馆堂屋的柜子里，跟那一布袋暗了光的碎片放在一起。
赵铁柱跑长途回来，晒黑了一圈，带回来两箱苹果，搁在石桌上。他从兜里掏出孙茂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举到太阳底下。背面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更小，更淡，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他念出声。
“门关了，但锁匠还在。锁匠的使命，是守着门。如果有人再想开门，锁匠得知道怎么关。”
林渊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铅笔字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楚。他把本子合上，搁在石桌底下。小满蹲在田边，右手攥着暗了光的碎片，缺着门牙的嘴抿着，看着土面上那两排刚冒头的小白菜。
风从巷口灌进来，梧桐树叶子哗哗响。知了还在叫，豆腐摊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日子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