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还黑着。
赵铁柱把皮卡停在巷口,后斗里搁着四桶水、两箱压缩饼干、三把铁锹和一捆麻绳。林渊把布袋拎出来,搁在后斗里。袋子轻了,碎片暗着,但带上总比不带好。周守背着个旧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块干馕。林惠什么都没带,就身上那件深灰外套,左手攥着拳头,右手垂着。
林建国从巷口走过来,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个铁盒子。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铁盒搁在脚下,然后坐进去。
“黑石沟的路我走过。”他说,“从格尔木往西那条便道上拐,有条土路能通到沟口。我当年挖暗河的时候,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三个月。”
赵铁柱发动引擎,皮卡出了巷口,拐上大路。天边开始泛灰,云层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白得刺眼。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便道越来越窄,最后拐上一条土路,两边是戈壁滩,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看不到头。
林建国指路。往西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他开口:“前面那个弯拐过去,就能看见黑石沟的沟口。两块黑石头摞在一起,摞成人形。”
车拐过弯,沟口果然出现了。两块黑石头,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摞成一个人的形状,头、肩膀、身子,轮廓很清楚。石头被风蚀了几十年,表面坑坑洼洼的,但形状还在。
赵铁柱把车停在沟口外面。几个人下了车,风灌了满身,戈壁滩上的风比城里硬得多,吹得人站不稳。周守走在最前面,右手攥着拳头,掌心的暗红色锁纹在靠近沟口的时候跳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跳得厉害。比邮电所强。”
林渊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掌心。锁纹上的光比在邮电所的时候亮了一截,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整只手照得发红。
“往里走。”林渊说。
沟口很窄,两边的黑石头往里收,走到半里地的时候,沟底出现了一个塌了大半的羊圈。石头垒的墙塌了三面,剩一面还立着,上面搭着几根烂木头,木头底下压着一块防水布,布已经烂了,碎成一条一条的。羊圈里面全是碎石和羊粪,干了,踩上去嘎吱响。
林建国走到羊圈后面,蹲下来,伸手把碎石扒开。扒了大概两尺深,露出底下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跟邮电所地窖里那扇耳门上的纹路一个形状,但更旧,更深,纹路里嵌着干了的暗红色东西。
“第三层的入口。”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底下有两层空的,最底下那层有门。”
周守蹲到石板旁边,右手按在石板面上。掌心的暗红色锁纹贴住石板的瞬间,石板底下的暗红色光涌上来,从纹路里渗出来,把整个羊圈照得发红。他闭着眼感应了几秒,睁开。
“底下有人在敲。节奏跟邮电所一样,但快得多。像在砸。”
赵铁柱和周守合力把石板掀开。石板很沉,掀开之后露出底下的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暗红色的光从底下涌上来,比邮电所地窖里的更浓,更密,照得石阶两边的土壁全是红的。
林惠走到石阶口,蹲下来看了一眼。“跟邮电所下面那扇门一个结构。但底下这个空间更大,煞气更浓。周守走中间,我走前面,林渊断后。林建国在中间。”
林渊点头。林惠第一个下,周守在中间,林建国跟在他后面,林渊最后。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往下走了大概三十几级,到了一层空腔,不大,比邮电所地窖小一圈。地面上没有门,但后墙上有一个洞,洞口的土被扒开了,露出底下的石壁。石壁上刻着纹路,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比上面浓得多。
“第二层。”林惠走到石壁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纹路,“门在石头后面。得把这块石壁推开。”
林建国走到石壁前面,看了一眼。“这块石壁我当年见过。挖暗河的时候挖到过,推不动,用铁锹敲了敲,底下是空的。那时候没工具,没往下挖。后来就走了。”
赵铁柱把铁锹从背上卸下来,递给周守一把。两个人把铁锹尖插进石壁底部的缝里,一起使劲。石壁晃了一下,没动。又撬了一下,石壁往外倒了一寸,底下露出一个口子,暗红色的光从口子里涌出来,浓得刺眼。
“再来。”赵铁柱把铁锹往里插了一截,两个人一起撬。石壁倒了,砸在地上,碎成三块。后面露出一个空间,不大,圆形,四壁全是青灰色的石头。地面上坐着一个人。
周守先看见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掌心的暗红色锁纹猛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抬起头来。
脸是周守的脸。
一模一样。颧骨、鼻梁、嘴型,跟周守一个模子出来的。头发比周守长一点,乱一点,但脸是同一张脸。右手攥着一块暗红色的碎片,四排孔位,跟周守掌心的锁纹一样。左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坐姿跟林惠一模一样。
林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看了一拍。她开口,声音很轻。
“师父。”
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嘴唇干得裂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清楚。
“小惠。你来了。”
林惠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周守。周守站在她旁边,攥着拳头,掌心的暗红色锁纹在跳,频率跟那个人的锁纹一样。
“脸不对。”林惠开口,声音很平,“我师父的脸不是这样的。这张脸是他的。”她指了指周守。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碎片,又抬头看着周守。他看了一拍,开口。
“这具身子是从煞气里聚出来的。聚的时候抓了谁的气息,脸就长谁的。你站得离暗河最近,煞气先认了你。”他把碎片搁在膝盖上,“我不是你。我是林守一的师叔。封门的时候被林守一封在耳门底下,后来煞气把我的魂冲散了,聚成了这具身子。脸是借的,魂是真的。”
周守攥着拳头,盯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那个人面对面。掌心的锁纹贴住地面的石头,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跟那个人手里的碎片连成一片。
“我娘叫周秀兰。”周守开口,声音很紧,“你认不认得?”
那个人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没什么表情。他开口,声音很轻。
“认得。她是第八层最小的冰人。封门的时候她刚怀上你。林守一把她封进去,我拦了,没拦住。”他顿了顿,“你手上那道印子,是我封的。封的时候我跟她说,以后孩子生下来,印子在,我就能找到。我找了五十年,没找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