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昆仑北坡的时候,天彻底阴了,云层压得极低,山顶的雪跟云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皮卡停在碎石滩上,风比上次来时更大,刮得车门打开时差点被吹回去。
林渊和沈青鸾下车,背包上肩,往河沟走。碎石在脚下嘎吱响,风从河沟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很浓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从沟底透上来。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河沟尽头到了。冰壁裂缝还在,但比上次宽了。之前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现在两个人并排走都行。裂缝边缘的冰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碎石上,冒着很淡的白烟。
林渊侧身进了裂缝,沈青鸾跟在后面。通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两边石壁上的湿气更重了,手摸上去是温的。头顶的冰层里嵌着的暗金色纹路在跳,频率比林渊掌心的锁纹快,像被什么东西催着。
走完百来步,到了第二层。
林渊停住了。
圆形空间还是那个圆形空间,但冰面裂了。从中央往外辐射的裂纹把冰面切成七八块,最宽的一道从入口一直裂到后墙,裂缝里涌出暗金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比上次亮了一截。二十七个冰人还躺着,但第一排五个冰人的冰面已经碎了,冰碴散在四周,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衣服。
最边上那个冰人,右手从冰面下伸了出来。
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搁在碎裂的冰面上。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掌心的锁纹暗金色的,纹路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干了的,像血痂。手指头在动,很慢,食指和中指交替蜷缩又张开,指关节嘎吱响,像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的频率跟林渊掌心的锁纹一模一样。三十多下,慢的,但稳。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沈青鸾在入口处停住了,额头的红线亮得厉害,她闭着眼,感知了几秒,睁开之后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层。林远山的锁纹频率变了。断断续续的,像在用力。”
林渊没回头。他继续往第一排冰人走,脚踩在碎冰上,嘎吱响。走到那只手跟前,蹲下来。
那只手搁在冰面上,掌心朝上。锁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干裂了,像很久以前渗进去的血。手背上有疤,一道一道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叠在一起。虎口和指根有厚茧,硬邦邦的,颜色发黄。
林渊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下,悬在那只手上方两三寸的位置。掌心的锁纹亮了,浅金色的光往下照,照在那只手的锁纹上。两道光碰在一起。
那只手的手指猛一下蜷紧了,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疤裂了一道,渗出一点暗金色的光,很淡。然后拳头松开了,手指头又慢慢地张开,掌心重新朝上。锁纹的光比之前亮了一截,纹路里嵌的黑色东西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色。
“锁纹在互认。”沈青鸾站在后面,声音很紧,“你的锁纹碰到他的,他体内封着的锁纹在醒。但他醒得慢,冰面下的能量还在压着他。”
林渊把手收回来。掌心锁纹的光暗了一截,跳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二十多下,不太稳。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头有点麻,像被冰水泡过。
“怎么把他弄出来?”他站起来,看着冰面下那个人的轮廓。冰面虽然碎了,但碎冰底下的冰层还连着,整块冰面像一个破了壳的蛋,里面的东西只露出了一只手。
“锁匠碎片。”沈青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冰面下那个模糊的轮廓,“你手里那块大的。它能重铸所有门,也能重铸封禁阵。用锁匠碎片插进冰面裂缝,重铸第二层的封禁阵,把冰面整体化开。冰化了,人就出来了。”
“碎片在江城。小满手里。”
“我知道。”沈青鸾低下头,看着那只搁在冰面上的手,“还有一个办法。你的锁纹。你掌心的锁纹是第八个锁眼种下来的,跟封禁阵同源。你把锁纹按在冰面上,跟冰面下的锁纹同步,封禁阵会误以为你是锁眼本身,暂时松一下。松的那一瞬间,能把人拽出来。”
林渊看着她。
“代价呢?”
沈青鸾没说话。她额头的红线在跳,频率跟那只手的锁纹同步。过了几秒,她开口:“锁纹按上去之后,封禁阵会认你。你拽出来一个人,阵的反噬会灌进你右手里。可能废。也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把冰面底下剩下那些冰人也拽醒。”沈青鸾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阵松的那一瞬间,二十七个冰人的冰都会薄一层。第一排的能挣出来。第二排的会醒。”
林渊蹲下来,看着冰面下那个模糊的轮廓。林建国在里面,冻了十年。他的手在冰面上抓来抓去,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阵松的那一瞬间,”林渊开口,“能拽几个人出来?”
沈青鸾沉默了一拍。“一个。只能一个。拽两个,阵的反噬翻倍,你的锁纹撑不住。”
林渊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下,悬在冰面上方。掌心的锁纹在跳,二十多下,慢,但稳。他想起陈念说的那句话——“帮我攥一下他的手。左手。他左手虎口有茧。”
他蹲在那儿,手悬着,没按下去。头顶冰层里的暗金色纹路在跳,脚下的碎冰在晃,远处第一排另外四个冰人身上的冰面也在裂,裂得比林建国那个慢,但都在裂。
沈青鸾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屏幕递到林渊面前。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练功房水泥裂缝扩到两指宽了。光从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幅地图。第七扇门的位置在动。”
照片里是练功房的地面,暗金色的光从水泥裂缝里涌出来,在坑底投出一幅七扇门地图。但跟之前小满投的那幅不一样——第七扇门的位置不在武馆底下,在移动。从武馆往西偏,往昆仑的方向偏。
林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他把手机还给沈青鸾,重新蹲下来,右手悬在冰面上方。
“你上去。”他开口,“到河沟外面等。如果我锁纹废了,你把我拖出去。”
沈青鸾没动。
“上去。”林渊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但很硬。
沈青鸾看了他两秒,转身往石阶走。脚步很快,但稳。走到入口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渊的右手已经按在冰面上了。
掌心的锁纹贴上去的瞬间,冰面底下的暗金色光炸开了。整块冰面从中央往外裂,裂纹爬到每一块碎冰上,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个第二层照得刺眼。那只搁在冰面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疤全裂了,暗金色的光从裂口里往外涌。
林渊的右手陷进了冰面里。锁纹贴着冰面底下的纹路,两条纹合在一起,旋转,咬合。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很紧,冰凉的,从指尖到手腕全被包住了。然后那只攥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就一下,极短的一瞬。
他拽了。
右手往上一提,冰面底下那个模糊的轮廓跟着往上浮了一截。碎冰往两边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衣服。然后那只手从冰面下伸出来,跟林渊的右手扣在一起,攥得很紧。
林建国的脸从冰面下露出来了。
头发全白,很长,贴在脸上,结着冰碴。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亮,跟林渊一个色。
他张嘴,嘴里涌出一口暗金色的光,没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嘴型是两个字。
“快走。”
冰面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响。第二排的冰人身上盖着的冰层在裂,从第一排往第二排裂,裂纹里涌出暗红色的光,跟第一排的暗金色不一样。那种红,跟梧桐路底下置换阵的光一个色。
林建国的手从冰面下伸出来,左手。掌心攥着一样东西,青灰色的,边缘参差,上面有一个孔,空的。
第七块碎片。
他把碎片往林渊手里塞。手指头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碎片贴到林渊掌心的时候,锁纹跳了一下,频率变了,从二十多下变成了四十八下。
然后林建国的眼睛闭上了。手松了。整个人又往冰面底下沉了一截,碎冰重新合拢,把他盖住了。
第二排的冰人坐了起来。
身上盖着的冰碎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衣服。脸看不清,全是冰碴,但眼睛的位置,两团暗红色的光亮着,跟第一排完全不一样。
林渊站在冰面上,右手攥着第七块碎片。掌心的锁纹在跳,四十八下,很快,很不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锁纹的颜色从浅金变成了暗金色,比之前深了,纹路也从掌心往外扩了一圈,快到手背了。
第二排那个坐起来的冰人转过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林渊。
沈青鸾的声音从通道上面传下来,很急:“林渊!第三层的石门裂了!林远山——”
他没听完,转身往石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