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院子里那盏旧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往地上掉。他站在田边，看着阿木蹲在植物旁边量根须。阿木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比着根尖的位置在土上划了一道印，然后从小本子里翻出昨天的记录，两个数一减，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一寸半。”
“昨天下午到今早，又长了一寸半。”阿木把本子合上，竹签别在耳朵后面，“根尖碰到第三层的位置之后，开始横着长了。往东，跟之前的方向不一样了。”
林渊蹲下来看了一眼。根须从水泥裂缝里冒出来的那截又长了一截，白白的，细细的，根尖贴着一块碎石子，在石子表面横着拐了个弯，往东偏南的方向去了。
“东边是哪儿？”
“练功房正下方。”阿木用竹签在土上画了个简图，练功房在武馆北边偏东，根尖从田里往北偏东长到水泥坑的位置，碰到封住的第三层之后拐了个弯，现在横向往东，沿着第三层的顶部在走。
林渊站起来，往练功房走。赵铁柱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水泥坑边上，手电筒照着水泥面。裂缝还在，比昨天宽了一点点，暗金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比昨天亮了一分。赵铁柱看见林渊进来，站起来，手电筒关了。
“又宽了。”赵铁柱说，“昨晚睡前我来看了一趟，跟今早差不了太多，但确实在宽。水泥面没事，底下的土在动。”
林渊蹲下来，右手按在水泥面上。掌心的锁纹贴上去的瞬间，水泥底下的暗金色光跳了一下，跟他同步了。三十多下，还是慢的，但跳得比昨天稳了一点，中间没有卡顿。
“今天走。”他站起来，“赵铁柱，水泥这里你盯着。如果裂缝宽到能伸进手指头，你就用铁板盖住，压上重物。别让底下的光透太多出来，白天还行，晚上太扎眼。”
赵铁柱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闷声说了句：“行。”
院子里，陈念从堂屋出来。帆布袋没背在肩上，提在手里。她今天没打算跟着走，但布袋还在她手里。她走到田边，蹲下来，跟小满平视了一会儿。小满右手攥着碎片，左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碎片你拿着。”陈念把帆布袋拉链拉开，掏出锁匠碎片，放在小满膝盖上。四十九个孔的光照在小满腿上，把蓝布裤子染成暗金色。小满低头看着碎片，伸手碰了一下边缘。她自己的碎片在兜里跳了一下，隔着布透出光来。
“跟我这个，一起。”小满比口型，“放，一起。稳。”
陈念把锁匠碎片搁在小满右手里，又把小满兜里的碎片掏出来，两块放在一起。碎片碰上的瞬间，练功房地面上投出一幅画面——跟之前小满投过的七扇门地图一样，但这次更清楚，七扇门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其中三扇亮着暗金色的光，四扇是暗的。武馆底下的那扇亮得最厉害，梧桐路底下那扇次之，西藏那扇远远地亮着一点微光。
画面停留了十几息，然后暗了。小满把两块碎片收好，一块揣回兜里，一块搁在身旁的土上，用一个小陶碗扣住。
“不碎。”小满比口型，“守。”
陈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走到林渊面前，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爸在第二层。”她的声音很平，“你下去的时候，如果他的手能伸出来，帮我攥一下他的手。左手。他左手虎口有茧，是修收音机磨的。”
林渊看着她，点了下头。
沈青鸾从堂屋出来，旅行袋搁在廊下。她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额头的红线用刘海遮着。她走到林渊旁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赵铁柱之前查到的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注册人姓名：林建国。死亡时间：二十年前。死亡地点：昆仑北坡第四冰碛垄。
“号码是二十年前注册的，一直没注销，但也没用过。从半个月前开始发短信。”沈青鸾把手机收起来，“发短信的人用的是这个号码，但注册人不是他。他借用了你爸的身份。”
“也可能是别人用你爸的名字注册的。”林渊把旅行袋拎起来，搁在皮卡后座上，“到了冰碛垄就知道了。”
他往铁门口走。走了两步，苏清雪抱着林锁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孩子醒了，眼睛睁着，黑亮的，到处看。苏清雪把襁褓拢了拢，走到林渊面前，没说话，把林锁往他那边递了递。
林渊伸出左手接过来。婴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右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小拳头松开，掌心的锁纹朝上。锁纹在靠近林渊右手的时候亮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亮。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碰到了林渊的拇指。
林渊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指甲盖是半透明的，掌心的锁纹细细一道，暗金色的。他想起陈念小时候可能也是这样，被陈默抱在怀里，掌心的锁纹还只是一道细线。然后陈默把她交给李姨，走了。
他把孩子递回给苏清雪。手指头从婴儿掌心抽出来的时候，小东西攥了一下，没攥住，松了。
“走了。”林渊转身往皮卡走。沈青鸾跟上来，坐进副驾驶。赵铁柱站在铁门口，手里攥着铁棍，没说话。阿木蹲在田边，手里捏着那根竹签。小满坐在台阶上，右手搁在膝盖上，陶碗扣着两块碎片，碗底透出一点点暗金色的光。
皮卡发动了。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武馆。铁门关着，梧桐树的树冠从墙头探出来，叶子在风里翻。他挂了挡，车出了巷口，拐上大路。
路上车不多，天阴着，云层很厚，远处的山被云遮了大半。沈青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额头的红线在暗处跳着。跳了大概十几下，她睁开了眼。
“第二层。”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冰面裂缝变宽了。第一排最边上那个冰人——你爸——手已经伸出冰面了。整只手。手腕也出来了。”
林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锁纹。”沈青鸾继续说，“他掌心的锁纹跟你一样，但纹路里有黑色的东西。干的，像血痂。他手指头在动，一直在动。在抓什么。”
“抓什么？”
沈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她闭上眼又感知了一次，睁开之后看着他。
“抓冰面。往下按。他要把冰面按碎。”
林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高速上的车开始多了，货车一辆接一辆，超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嗖地过去了。他踩了一脚油门，皮卡引擎闷响了一声，速度提上去。
“他要把冰面按碎，自己爬出来。”林渊说，声音很平，“两天之内。”
沈青鸾没接话。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把沈青鸾感知到的内容简要说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那个陌生号码，”她忽然开口，“如果真的是你爸注册的，那发短信的人怎么拿到号码的？”
林渊没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路，掌心的锁纹在跳，三十多下，一下一下的。车在高速上跑，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灰白的叶背翻出来，一片连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