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的路上，林建国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他右手的锁纹暗了一截，灰金色的，纹路很浅，像用了太久的印章磨平了边角。左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块蓝布，布里的第九孔碎片已经不在了，但布还攥着，手指头捏得很紧。
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林建国睁开了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林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嘴唇干得裂了。
沈青鸾在副驾驶上闭着眼感知。额头的红线在暗处跳着，跳了大概十几下，她睁开眼。
“第二层的水位在涨。冰壁裂缝在合拢，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合。封禁阵重铸了，你爸带出来的那块锁匠碎片灌进去之后，阵就自己转了。”她顿了一下，“那些冰人重新封住了。第二层的水结成冰了。”
林建国在后座点了一下头，没睁眼。“阵重铸之后，冰壁会自己合。裂缝合完，第二层就彻底封死了。”
“第三层呢？”林渊问。
“第三层塌了，封不回去。但第三层底下还有一层。你妈在那一层。”林建国睁开眼，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灰白的叶背翻出来，一片连着一片。“冰壁合拢的时候，最底下那层不受影响。那层是独立的，跟上面的阵不连。”
林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锁纹亮金色的，从掌心扩到了手腕，跳得有力。他把手攥了攥，继续开车。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皮卡拐进巷口，赵铁柱站在铁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个铁盒，盒子不大，方形，表面锈得厉害，盒盖上刻着纹路。他看见林渊下车，把铁盒递过来。
“孙茂林给的。他说这是林建国当年留在他那儿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锁纹来找，就把盒子交出去。”
林渊接过铁盒。盒盖上的纹路跟碎片上的孔一样密，刻的是七排七列的孔位，跟锁匠碎片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他把铁盒翻过来，盒子底部有一个很小的锁眼，形状跟石头钥匙的匙头一样。
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把石头钥匙，插进锁眼。转了半圈，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块碎片。青灰色的，比锁匠碎片小一圈，比第七块碎片也小，大概巴掌心那么大。碎片上的孔只有九个，排成三排，每排三个。九个孔里的光暗着，但在靠近林渊掌心的时候，孔里同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
林渊把碎片拿起来，跟之前从林建国那里拿到的那块第九孔碎片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大小一样，孔位也一样，都是九个孔。但孔的形状不同——一块的孔是圆的，另一块的孔是方的。两块碎片靠近的时候，孔与孔之间开始互吸，圆的孔吸方的孔，方的孔吸圆的孔，一块接一块地咬合。
九声很轻的咔响连在一起，两块碎片合成了一个。合成之后碎片变大了，孔从九个变成了十八个，排成三排六列。十八个孔同时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孔里涌出来，照在林渊掌心里。
掌心的锁纹跳了一下。频率变了，从四十八下变成了一百多下，快，但稳。锁纹的颜色从亮金变成了暗金，纹路深了，从手腕往小臂上爬，爬过手肘，停在肩窝下面。
林渊攥了攥拳头。整条右臂都比之前沉，像灌了铅，但有力气。他把合成的碎片收进布袋，跟锁匠碎片和第七块放在一起。三块碎片在布袋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陈默蹲在水泥坑边上。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脸上有了点血色，但还瘦得厉害。他看见林渊进来，站起来，目光落在林渊的右臂上。锁纹从掌心扩到了肩窝，暗金色的，在袖子底下透出来。
“完整的第八块。”陈默开口，声音比昨天顺了一些，“跟你身上的锁纹合上了。现在你右臂里有一半的第八块门核，布袋里有一半。两块合在一起，就是第八个锁眼。”
“锁眼怎么用？”
陈默低头看着水泥面。地面上那幅地图还在，七个点全亮着，暗金色的，稳稳地定在各自的位置上。第七个点在武馆正下方，亮得最厉害，光从水泥裂缝里透上来，照得整个练功房都是暗金色的。
“把碎片放在第七个点的正上方。第八块门核跟第七扇门底下的锁眼对上了，会自动生成第八个锁眼。第八个锁眼生成之后，七扇门才算真正焊死。锁眼一锁，谁都打不开。”
林渊蹲下来，把布袋里的碎片掏出来。完整的第八块门核搁在掌心，十八个孔的光照着水泥面上的地图。第七个点正下方，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上来，跟碎片的光碰在一起。他把碎片放在水泥面上，对准第七个点的正中央。
碎片搁上去的瞬间，水泥面震了一下。碎片的十八个孔同时亮了，光从孔里涌出来，顺着水泥裂缝往下渗。地图上的第七个点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然后开始扩，从一个小点扩成一个圆，圆里浮出一个新的图案——一个锁眼的形状，跟林渊掌心的锁纹一模一样。
锁眼浮出来的瞬间，林渊整条右臂猛一下沉了。锁纹从肩窝往下跳，跳得极快，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透过袖子，把整条右臂照得透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锁纹的纹路在变，从掌心往指根方向重新排列，排成了七个孔的形状，每个孔对应一扇门。
七扇门地图上七个点同时亮了一拍，然后全暗了。只留第七个点还亮着，亮金色的，稳稳的。
“第八个锁眼成了。”陈默看着那个锁眼图案，声音很平，“七扇门焊死了。以后谁都打不开。”
林渊把手收回来。右臂的锁纹稳定下来，从肩窝缩回掌心，恢复成之前的纹路，但颜色深了，从暗金变成了古铜色，像用了很久的旧锁。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头有劲，但右胳膊比之前沉。
小满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碎片。她走到水泥坑边上，蹲下来，右手按在水泥面上。掌心的青绿色锁纹贴着水泥面上的锁眼图案，两个光碰在一起，小满兜里的碎片亮了，青绿色的光涌出来，在练功房地面上投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冰壁。从外面看，冰壁裂缝已经完全合拢了，表面恢复成灰蓝色的冰面，光滑，完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冰面底下，很深很深的位置，有一道极微弱的锁纹在跳。暗金色的，频率跟林渊的一模一样。
小满把手收回来，抬头看着林渊，比口型。
“妈。”
林渊蹲下来，看着水泥面。锁眼图案的光在慢慢暗下去，第八块门核已经融进了水泥底下的阵里。七扇门焊死了。但冰壁底下第七层那道锁纹还在跳，很弱，但确实在跳。
林建国从门口走进来。他站在水泥坑边上，低头看着那个锁眼图案。看了几秒，他蹲下来，左手按在水泥面上。掌心的锁纹早就没了，皮肤上只剩一道灰白色的旧印。但他按上去的时候，水泥面底下的暗金色光跳了一下。
“你妈在第七层。”他开口，声音很哑，“我当年下去试过。第七层跟上面六层不一样，没有门，没有阵，就是一个冰窟窿。她进去的时候是怀着你进去的。后来我把你抱出来了，她没出来。”
林渊转头看着他。
“你把我抱出来的？”
“她把你递给我的。从冰窟窿的缝里递出来的。然后冰缝就合上了。”林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旧印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我在冰碛垄外面守了十年，每年都下去试。试到第十年，冰缝再也没开过。”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肩膀晃了一下。他稳住，看着林渊。
“第八块门核已经归位了。七扇门焊死了。剩下的就是第七层。你妈在下面。冰壁底下没有阵，没有锁，就是一个冰窟窿。得有个人下去，把她带出来。”
他顿了顿。
“我去。”